自奉天殿定策开海,已过去数日。
朝堂之上,关于开海细则、市舶司设置、海税征收等各项章程的争论与制定,正如火如荼。
而这一切的基石——那足以支撑大明巨轮驶向深蓝的船队,其完成情况,朱雄英必须亲自确认。
这一日,天光未大亮,金陵城门初开,一列车驾便已悄然驶出,直奔龙江船厂。
与上次低调出行不同,此次皇太孙仪仗齐整,东宫亲卫开道,锦衣卫精锐护卫左右,旌旗招展,肃穆威严。
开海国策已定,朱雄英作为实际推动者与未来的主导者之一,其出行已不再仅仅是“视察”,更是一种宣示,一种姿态。
车驾抵达龙江船厂时,辕门外早已是旌旗招展,以工部侍郎与船厂主事为首,船厂上下官吏、匠头数百人,分列道旁,跪迎如山。
“臣等恭迎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在长江畔回荡,惊起远处江鸥数点。
朱雄英自车驾中步出,虽一身常服,却自有一股气度。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为首老主事身上,只见他须发已见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就是之前被朱雄英亲自擢升的老提举。
半年不见,老人清瘦了些,眼袋深重,但那双眸子里的光,却似乎比上次更加灼热、更加坚定,那是一种将全部心力与荣耀都倾注于一事、并终见其成的光芒。
“平身。”朱雄英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主事,前次约定的百艘‘靖’字级新船,与三十艘新式宝船,可已备妥?”
老主事闻言,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洪亮得似是要压过江风:
“回禀殿下!龙江船厂上下,幸不辱命!百艘‘靖’字级战船,三十艘新式宝船,皆已建造完毕,且试航合格,如今……正泊于江面,恭请殿下检阅!”
朱雄英眼中精光一闪:“好!头前带路!”
众人簇拥着朱雄英,穿过熟悉的工坊区。
与半年前相比,船厂的规模明显又扩大了一圈,新起的工棚、堆叠如山的木料、空气中更加浓烈的桐油与木屑味道,无不显示着这里超乎寻常的繁忙。
而当他们登上船厂临江修筑的巍峨观台,凭栏远眺时——
即便朱雄英心中已有准备,即便他见识过后世万吨巨轮,此刻,眼前江面上的景象,依旧让他的心神为之一震,胸口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擂了一下。
长江,这段宽阔的江面,几乎被舰船铺满!
近处,一百艘“靖”字级新式战船,分为十列,整整齐齐地停泊在专用码头内。
修长锐利的船身,高耸如林的桅杆,森然有序的炮窗,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硬而威严的乌光。
它们静静卧于碧波之上,如同一条条敛起爪牙、随时准备扑出的深海巨鲨,沉默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百艘同型战舰列阵江面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观者都为之屏息。
就在这些战船的外围,更远处的深水区,三十艘庞然大物,如同水面上突兀隆起的钢铁岛屿,赫然在目!
那便是新式“宝船”。
与线条流畅、充满攻击性的“靖”字级新式战船截然不同,这些宝船体型更为宽厚雄浑,船身明显更高,船舷更厚,吃水更深。
它们没有那么多炮窗,显得敦实而沉稳,但那种基于绝对体积带来的厚重感与承载力,却扑面而来。
船体线条圆润,船首并不尖锐,显然不以速度见长,但那庞大的身躯,却似乎能轻易劈开最狂暴的海浪,承载起如山般的货物。
一百三十艘巨舰,铺陈在浩荡的长江之上,桅杆如林,帆索如网,几乎占据了视野所及的整个江面。
江风拂过,无数旌旗猎猎作响,与江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远处隐隐传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雄浑的乐章。
“殿下,请看。”
老主事的声音在旁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他指向最近的“靖”字级。
“此批百艘新舰,皆以上次殿下检阅时那三十艘为蓝本,但在建造中,匠人们依据试航反馈,对船首‘飞剪’弧线做了微调,对龙骨与肋骨的连接进行了加固,对尾舵的操控索具做了优化。如今航速、稳定性、操控性,尤胜前批!”
他又指向远处的宝船,眼中光芒更盛:“至于那三十艘宝船,完全是按照殿下当日要求,全新设计打造。稳、大、载重、适航性为要,能抗深海风浪,能载万千货物!”
“其船体采用双层船壳,关键部位以铁力木加固,设有多道水密隔舱。载重量,是寻常两千料海船的五倍以上!“
“且因其船型与结构特殊,在风浪中的稳定性远超同类,纵使遭遇海上风暴,只要不触礁,生存能力也极强!”
一旁的工部侍郎也适时补充,语气中带着完成重大任务的如释重负与与有荣焉:
“殿下,下官与船厂诸位,已亲自参与过所有新船的试航。‘靖’字级战船,航速、转向、火力齐射稳定性,皆远超旧式战船。”
“新式宝船,载重测试与抗浪测试,亦完全达到、甚至超过了殿下当初设定的标准。如今船只皆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听候调遣,扬帆出海!”
朱雄英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江面上那一片壮观的舰船森林,从近处杀气凛然的战船,到远处沉稳如山的宝船。
耳畔是江风与旗帜的呼啸,鼻尖是江水与桐油的气息,掌心是船壳冰凉坚硬的触感。
半年。
仅仅半年。
从三十艘战船的惊喜,到如今一百三十艘新式战舰与巨舶的横空出世!
这其中需要调集多少物料?协调多少匠户?克服多少技术难关?经历多少不眠之夜?
他似是能看到,这半年来,眼前这位老主事如何夙兴夜寐,奔走于各坊之间;成千上万的工匠如何挥汗如雨,在敲打锤炼中度过每一个日夜;工部官员如何为筹集木料、铁器、桐油而焦头烂额……
这一切的艰辛与汗水,最终化为了眼前这的庞大舰队,足以撼动时代,开启一个崭新篇章!
“好!”朱雄英终于开口,只此一字,却重若千钧。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激动得胡须都在微微颤抖的老主事,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与肯定:“主事,龙江船厂上下,辛苦了!你,辛苦了!”
“此非臣一人之功!”老主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全赖殿下信重,朝廷支持,更是阖厂上下,自匠头至力夫,近万人齐心戮力,方能有今日之景!臣……臣不敢居功!”
闻言,朱雄英迅速弯腰,双手将老人扶起。
这一次,他没有阻拦老人下跪,却在扶起他时,用力握了握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因长年与斧凿木料打交道而粗糙变形。
“功是功,过是过。你有统筹督导之功,匠人们有辛勤建造之功,此乃大功于国,何须谦让?”
他松开手,声音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官员、每一个匠头的耳中:“老主事督造新船,恪尽职守,夙夜匪懈,半年之期,一百三十艘巨舰如期告成,且品质精良,尤胜往昔。此乃不世之功!”
他略一沉吟。
「老主事如今已是从七品主事,以匠人出身,半年内连升数级,于朝廷体制而言,已近极限,再擢升恐惹非议,反而不美。」
「但功劳必须厚赏。」
“你技艺超群,督造有功。本王赏你,白银二千两!”
二千两!人群微微骚动。这是一笔足以让寻常富户咋舌的巨款。
话音刚落,老主事浑身一震,欲又要下拜,却被朱雄英立马扶起。
“此外,”朱雄英继续道,声音更温和了些,“本王听闻你家中尚有儿孙。你年事已高,为朝廷效力多年,本王特恩,荫一子孙,入国子监读书。”
荫一子孙入国子监!
如果说白银赏赐是厚赐,那么这“荫一子孙入国子监”,便是真正改变家族命运的恩典!
这意味着,他的后代,将有机会脱离匠籍,进入天下最高学府,与勋贵官宦子弟同窗,未来便有踏入仕途的可能!
老主事猛然抬头,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以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次,朱雄英没有扶他。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不如让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造船事业的老人,用最庄重的礼节,表达其内心的汹涌澎湃。
周围随行的工部官员、船厂吏员、匠头们,也都屏住了呼吸,眼中流露出无比的羡慕与激动。
匠籍,是束缚,更是标签。
而皇太孙殿下此举,无疑是给了所有匠人一个无比明确的信号: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立下大功,朝廷便会不吝赏赐,甚至可泽被子孙,改换门庭!
“起来吧。”
片刻后,朱雄英温声道,“将此次建造过程中,所有有功人员的名单,详详细细报上来。无论匠头、大匠,还是普通匠役、力夫,凡有突出贡献、技艺精湛、或任劳任怨者,皆不可遗漏。本王要让每一个为此事流过汗、出过力的人,都得到应有的奖赏!”
“臣……遵旨!谢殿下天恩!”老主事声音沙哑,再次叩首,方才起身,眼中已是老泪纵横。
朱雄英又看向一旁的工部侍郎:“李侍郎。”
“臣在!”
“名单报上后,着你工部,会同户部、吏部有司,核实之后,酌情办理。有功者,赏!大功者,重赏!可擢升其职司,可赏赐其钱帛,亦可如主事一般,荫其子弟入学。总之一条,不可寒了功臣之心,不可冷了工匠之血!”
“臣,领旨!定当秉公办理,厚赏功臣!”工部侍郎肃然应道。
朱雄英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台下那些工匠、力夫。
他上前两步,走到观台边缘,运足了中气,声音借着江风,清晰地传了下去:
“龙江船厂,所有参与建造新式战船、新式宝船的工匠、力夫、杂役,无论职司,无论出身!”
江边骤然安静下来,一时间只闻风声水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高台之上的年轻身影。
“尔等辛苦了!这江上百艘战船,三十艘宝船,是尔等一凿一斧,一钉一铆,耗费无数心血汗水建造而成!此乃壮我大明国威、拓我万里海疆之利器!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本王,代陛下,代朝廷,谢过诸位!”
说着,朱雄英竟对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郑重地拱了拱手。
一时间满场寂静无声!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猛然爆发开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为朝廷效力!为大明效力!”
许多人热泪盈眶,挥舞着手中的工具,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他们中大多数人是社会底层的匠户、力夫,何曾受过如此礼遇,得到过如此肯定?
皇太孙殿下的一句“辛苦”,一个拱手,比任何赏银都更让他们感到血脉贲张,热血沸腾!
朱雄英抬手虚按,声浪渐息。
他继续补充道:“所有参与此次建造者,无论出力大小,皆赏两个月工食钱!稍后,由主事与工部核定发放,若有克扣、拖延,本王必严惩不贷!”
“谢殿下隆恩!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更大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声震长江,久久不息。
待声浪稍缓,朱雄英转过身,再次看向已激动得难以自持的老主事,脸上露出诚挚的笑意:“老主事,还有一事,本王想与你商量。”
“殿下折煞老臣了!但有吩咐,老臣万死不辞!”老主事连忙道。
“非是吩咐,是商量。”朱雄英语气温和,“你之造船技艺,已臻化境,尤善统筹、创新。此等技艺,乃国之瑰宝,不可仅系于你一人之身,亦不可仅限于龙江一厂。”
老主事闻言,微微一怔。
“本王有意,在格物院下,增设‘船舶营造’一科。想请你出山,兼任此科教习,将你毕生所学,尤其是这新式战船、宝船的设计、建造、用料、工艺之要诀,倾囊相授,广收门徒,为我大明,培养更多的造船良匠!”
“当然,龙江船厂主事一职,你仍担着。只是日后,无需再事事亲力亲为,可多提拔、任用得力下属。”
“你之重任,在于总揽全局,把握方向,培养后继之人,完成朝廷交予的造船大业即可。至于格物院教习一职,亦有相应俸禄津贴,不会让你白白操劳。”
朱雄英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期许:“老主事,你意下如何?可有兴趣,将你这身惊天动地的本事,传于更多后辈,让我大明未来数十年,甚至数百年,都有源源不断的顶尖匠师,能造出驰骋四海、冠绝寰宇的巨舰?”
老主事彻底呆住了。
赏银,荫子,那是恩典。
而这邀请……是知遇,是认可,是将他视为“国士”,视为可以开创一门学问、传承一项伟业的“宗师”!
将他一个匠户出身、与斧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工匠,请入那传闻中汇聚天下顶尖巧匠、钻研奇技的“格物院”做教习?教授的还是他最引以为傲的造船之学?
这已不是简单的封赏,这是将他毕生的心血、一生的追求,抬到了一个他从未敢想象的高度!
“殿……殿下……”
老人声音颤抖得厉害,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但他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抱拳,躬身,深深一揖到底。
“老臣!愿往!老朽愿将这把老骨头,这点微末之技,尽数献于格物院,献于殿下,献于大明!必竭尽残年,为大明,培养出更多、更好的造船匠人!”
“好!”朱雄英大笑,再次扶住他,“有老主事此言,本王无忧矣!我大明万里海疆,千秋航业,后继有人了!”
他转身,再次凭栏,望向那江面上浩浩荡荡的舰船。
一百三十艘。
这只是开始。
有了这批船,有了老主事这样愿意倾囊相授的宗师,有了格物院这个技术孵化与传承的基地,有了朝廷坚定不移的开海国策,有了对工匠的空前重视与激励……
大明的舰队,将不再局限于这一百三十艘。
它们将如离弦之箭,驶出长江,驶向东海,驶向南洋,驶向更浩瀚的深蓝。
去贸易,去探索,去宣威,去将那广阔海洋,真正变成联通世界、滋养帝国的通途。
江风浩荡,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脚下,是已然铸就的利剑与基石。
眼前,是通向无限可能的大江。
胸中,是前所未有的笃定与豪情。
万事俱备,只欠那一声启航的号令。
而他,将是那个吹响号角的天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