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手,精致漂亮的手指爱怜般摸了摸裴烬的脸颊,嗓音却泛着冷意:“你如果是长子,是裴家的继承人,小邵就会成为你的垫脚石。可你不是,你在小邵后面出生。”
裴涟漪顿了顿,视线落在裴烬那张优越好看的脸上,眉眼间少见地显出些轻缓的笑意。
“我并不是不爱你,小烬。”她继续接着开口,“你也是我生下来的孩子,我也爱你,但是这不代表就要对你发散温柔,让你变得更强,强得足以站在小邵身边辅助他,便是我对你的爱。”
“至亲血斗的养成方法,你一定从裴序和张怀筝那里听过,是吗?”她抬手拢起长发,动作利落干净,脸上却透着凉薄,“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裴烬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裴序、张怀筝,那是裴涟漪的父母亲,他的外公外婆。从他记事开始,这两人便一直住在他旁侧的另一栋别墅里,那栋别墅里总是围满了保镖,就连两位老人家偶尔来他这里,身后都要跟着五六个保镖。
年幼时,他以为这是过于严密的保护。
长大后,他才发现那是变相的囚禁。
裴涟漪将她的亲生父母关在了那栋别墅里,直到两人生病去世,她都没有踏进去一步。
她分明也是恨透了自己的父母。
所以裴烬想不通,这种境遇里长大的裴涟漪,为什么依然延续了这种惨无人道的养成秘法,将残忍传递到他身上。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遭遇这些。”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原本还不是继承人,我上头还有个大哥,可他不争气,太心软了,对我们这几个弟弟妹妹极好,哪怕我底下还有个野心勃勃的三弟一直算计他,他也一次次放过他了。”
“可裴序亲手杀了他,然后我上位了,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那个妄想夺权的亲弟弟。”裴涟漪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如果他不死,死的就是我。”
“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亲手带着裴家进一步扩大权势,将话语权全部掌握在手里时,我忽然就明白了裴序和张怀筝的坚持。”裴涟漪发出一声没什么感情的笑声,“裴家的未来,比任何一切都要来得重要。”
裴烬完全不同意。
裴涟漪的一字一句就像吸了水的海绵般,在他心脏处越压越重,压得他心口发闷。
外婆死去那一晚的记忆重新跃上脑海。
“可您依然恨他们,哪怕您理解了他们的做法,您都没有原谅他们。”裴烬憋了十几年的话,终究还是出了口,“外婆病逝那一晚,她亲自打电话找您,您却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对她说。”
裴涟漪顿了顿,随即侧头看向裴烬。
看见裴烬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她从鼻息间哼出一声冷嘲的气音。
“理解‘至亲血斗’的养法,跟我原不原谅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精致的眉眼间带着高傲的疏离感与冷静,“他们不该杀了他们的大儿子,也不该逼我在‘杀亲妹妹’和‘他们杀了我’之间做抉择。”
裴涟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得瞧不出任何情绪的笑:“所以我没逼着小邵一定要杀了你,在你一次次忤逆我后,你也还好好地活着。”
这一次,裴烬听明白了。
掌权后的裴涟漪对于“至亲血斗”的培养方式是秉持着接纳的态度的。她只是剔除了其中她不认可的部分,保留了大部分的培养方式,并悉数用到了他和裴邵身上。
裴烬终于抬眼,目光撞进裴涟漪的眼底。
“您就不担心,自己总有一天会走上您父母的后路吗?”他的目光没有波澜,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您觉得大哥或者我,杀不了您吗?”
这话问得实在是过于直白,听得裴涟漪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看向裴烬的视线难得带上些许暖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就好像跟前坐着的是她心爱的儿子般,动作温柔轻缓。
“如果被你们杀了,那就是我没本事,胜者王,败者寇,我没什么好说的。”她的语气却是泛着几近冷漠的凉薄,“裴序和张怀筝死去的时候,你见他们后悔过吗?”
裴烬的呼吸都跟着这句话微微滞住。
他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外婆病逝那一晚,她絮絮叨叨跟他讲了许多“想当年”时,脸上的神情。
有怀念,有懊悔,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却是骄傲和满意。
仿佛对他们来说,塑造出裴涟漪这样一个将裴家带上新巅峰的作品所带来的满足和欢喜,完全掩盖了后半生被囚禁度日的痛苦。
裴烬许久都没有吭声。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寂中,直到裴涟漪拍了拍裴烬的肩膀:“开车吧,别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
裴烬瞥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打开车门又重新绕回到司机位上。
车又重新缓慢往前行驶,驶去了偏僻的小道上,四周被茂盛的大树遮掩了大半的阳光,窗外的光影不断变换,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把你丢去阎场历练了几年,你进步得真让我刮目相看,甚至让我开始忌惮你。”
许是难得跟自己的小儿子聊这么多,裴涟漪看上去心情不错,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的脸上染着些许暖意,连声音都裹挟着细碎的笑意:“是那个残疾小少爷改变的你?我查过那个小少爷,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他没死,对不对?”
裴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蜷了蜷。
他没有吭声,只沉默地看向前方的路。
“我可以帮你找到他,我允许你们在一起。”裴涟漪的语气又重新变得高高在上,“任何跟詹家有关的事情,你不能碰。”
话题兜兜转转,又重新转回到了他和詹家的事上。
裴烬轻轻嗤笑了一声。
“不管你成长到什么地步,小烬,裴家的继承位现在已经是你哥哥的了。”裴涟漪倒也没打算等他的回话,她停顿了几秒,便又继续往下道,“我不清楚你对我的恨意有没有波及到小邵或者整个裴家,但你必须安分点,否则,别怪我心狠。”
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裴烬连视线都懒得抬起,始终没有给出回应。
黑色宾利很快停在了某条街道旁。
“您如果谈完了,就辛苦您自己开车回去。”裴烬缓缓解开安全带,嗓音淡淡的,“我还有事要处理。”
说罢,裴烬也不去理会裴涟漪的反应,转身便下车径直离开。
留下裴涟漪独自坐在后座,从车窗处平静地瞧着裴烬离开的背影。
她的手指慢悠悠地摩挲着掌心里的银色手枪,弹夹弹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子弹。
那是在裴烬绕到后座时,她悄悄装进去的。
但杀意仅仅在心头萦绕了几瞬,又很快便压制了下去。
她终究是下不了手。
“上了年纪,连心肠都没有年轻的时候狠了。”她再次抬手拢了拢长发,视线依旧落在窗外的天空处,又像是透过虚空在瞧着什么人般,喃喃自语,“你死掉的那些年,是我最狠的时候。”
她第一次亲手弑杀血亲,亲自布局陷害裴家远亲,持枪反抗父母,都来自那一年。
她那个心软的亲大哥被一枪崩头的那一年。
鲜血在她眼前崩开,溅了她满脸满身。到死都不相信自己的亲生父母会痛下杀手的大哥,睁着一双满是震惊的眼,倒在她跟前,死不瞑目。
——涟漪,你如果手段狠一点,早早抢了位置上位,你大哥不会死。你大哥是你害死的。
裴涟漪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句话。
而那一边,裴烬刚走没几步,掩在衣袖下的手镯便又流窜起几下急促的弱电流。
裴烬原本冷厉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
衣兜里的手机在这时嗡嗡震动了几下,裴烬取出手机划拉开信息栏,便瞧见了一条陌生短信弹了出来。
——下次你问问她,她既然允许我们在一起,那允不允许裴家二少爷继续当奴隶。
没有半句安慰,一字一句都是调侃的话语,却瞧得裴烬从喉间闷出一声轻缓的笑来,眼底的凉薄被驱散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