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手指又抽了一下,指尖在尘土上划出一道浅痕。他躺在断墙边,脸色灰白,呼吸断断续续。
工部老匠人蹲在黑色战车前,手里拿着一把铜尺,正一点点拨动机关里的齿轮。他抬头对尉迟逸风说:“王爷,再撑半刻钟,等我锁住主轴。”
尉迟逸风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机关上。他的手臂已经发麻,指节僵硬,但没有松开。他只点了点头。
严冰雪走到担架旁,伸手探了探李承乾的脉搏。她从药囊里取出一枚褐色药丸,掰开他的嘴塞进去。药丸滑入喉咙,李承乾的呼吸稍微稳了些。
“你还不能死。”她说,“你要活着进天牢。”
风宝站在她肩头,翅膀收拢,眼睛盯着远处押解队伍的方向。它忽然抖了抖羽毛,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亲卫将领走过来,抱拳道:“大夫,囚车已备好。”
严冰雪回头看了眼战车。老匠人正用布条缠住最后一组齿轮,动作沉稳。她知道,那东西不会再炸了。
她转身走向尉迟逸风。阳光照在他背上,衣服上的裂口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她站到他身边,声音不高:“他们可以走了。”
尉迟逸风侧头看了她一眼,两人对视片刻。他收回目光,对着老匠人说:“我松手了。”
老匠人立刻伸手按住机关核心。尉迟逸风缓缓抬起双手,手指一寸寸离开金属扣。他的手臂垂下时抖了一下,但他没揉,只是站直了身体。
“交给你了。”他说。
老匠人点头:“三日内,我会把拆解图送进王府。”
尉迟逸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废墟高处。严冰雪跟在他身后,风宝飞起落在她前面的一块石头上。
押解队伍已经列好。李承乾被抬上担架,放进一辆封闭的囚车。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八名亲卫骑马围在外圈,刀柄统一朝右,这是正式执行公务的标志。
严冰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重新誊写的供词。她将纸折好,递给亲卫将领:“这是他在清醒时交代的内容,加盖了医署印信。”
将领接过,仔细收进胸前暗袋。他又问:“玉佩呢?”
她拿出锦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角,露出背面刻字。将领看了一眼,点头:“我会登记为关键物证,呈交刑部。”
风宝忽然跳到担架旁,低头盯着囚车缝隙。它张嘴叫了一声,短促而尖利。
严冰雪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她伸手从李承乾腰间取下一块碎布,原本藏在内衬里,已经被血浸透。她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几条线,像是地图的一部分。
“这不是战车图纸。”她说,“是别的东西。”
尉迟逸风走过来,看了一眼:“先收着,等审讯时再看。”
她把碎布也交给将领:“一并归档。”
将领应下,下令启程。马蹄声响起,囚车缓缓移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
百姓开始聚集。
最早来的是附近村里的农夫,挑着担子准备进城卖菜。他们远远看见军旗和囚车,停下脚步。有人认出了严冰雪,喊了一声:“是严大夫!”
人群慢慢围了过来。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出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们。”
旁边一个汉子抹了把脸:“我儿子还在城里读书,要不是你们拦下这东西,学堂离得近,怕是……”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严冰雪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高一点的土坡上。她扬声道:“今日之事,我不想瞒任何人。李承乾勾结江湖邪派,私造战车,意图炸毁京畿要道,颠覆朝廷。现在他人已被捕,战车由工部接管,不会再有危险。”
人群安静了一瞬。
接着有人说:“我就说昨夜看到火光冲天,原来是这个!”
“难怪最近总有黑衣人在山口转悠!”
“严大夫,你们辛苦了!”
一个孩子挤到前面,仰头看着她:“姐姐,风宝是不是你的神鸡?”
风宝立刻展翅飞起,在空中绕了三圈,落地时昂起脖子,像是听懂了夸奖。
人群哄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严冰雪也笑了下。她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那个孩子:“这是安神香,晚上睡觉点一支,不怕做噩梦。”
孩子接过,高兴地蹦起来。
尉迟逸风站在后面,没说话。他看着严冰雪被百姓围着,有人递水,有人递干粮,还有人想摸风宝的羽毛。他不动,也不走近,只是看着。
直到亲卫将领回来复命:“王爷,囚车已出十里坡,预计午时入天牢。”
他才开口:“传令下去,所有参与清剿的将士,记功一次。伤亡者抚恤加倍。”
“是!”
他又看向工部方向:“老匠人那边,派人协助拆卸,不得擅自触碰核心部件。”
“明白。”
严冰雪走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说:“这些人总算是安心了。”
尉迟逸风看着她:“你刚才讲得很清楚。”
“那是实话。”她说,“他们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风宝跳到她脚边,用喙蹭了蹭她的鞋面,像是提醒她该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你也累了?”
它没叫,只是站着不动。
她抬头对尉迟逸风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他没动:“你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
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是那份阴谋名单的副本。她把它撕成两半,一半自己收起,另一半递给他:“这个你拿着。万一我在宫里被人拦下,你还能递上去。”
他接过,直接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马匹方向走去。阳光照在废墟上,瓦砾泛着白光。风宝飞在前面,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亲卫将领最后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遗漏。他挥手示意队伍集合。
就在他们准备上马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官道飞驰而来,马上是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胸口绣着工部记号。他勒马停在废墟外,翻身下地,跑过来单膝跪地:“报!工部紧急通传!”
尉迟逸风停下脚步。
年轻人喘着气说:“刚拆到战车主控箱底层……发现一块铭牌,上面刻着‘癸未年,御赐忠勤伯监制’……和李承乾那块玉佩上的字一样!”
众人一静。
严冰雪皱眉:“意思是,这战车三十年前就有雏形?”
年轻人点头:“不止……铭牌下面压着一份名单手稿,墨迹很新,写着七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三个已经在今天早朝时请病假离宫!”
尉迟逸风眼神一冷。
严冰雪立刻说:“把名单抄一份,立刻送去宫门,交给守将,封锁出入!”
“是!”
年轻人翻身上马,掉头就走。
尉迟逸风看向严冰雪:“你留在这里等消息。”
“不行。”她说,“这事我必须亲自跟进。”
“你不适合进宫。”
“但我有直奏权。”她盯着他,“而且,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一个女人提出的指控。”
他沉默片刻。
风宝忽然飞到两人中间,翅膀张开,像是在阻止他们争执。它叫了一声,然后转向严冰雪,轻轻啄了下她的衣角。
她明白了它的意思。
“我可以不进宫。”她说,“但我得去宫外等着。只要名单上的人敢出来,我就当场揭发。”
尉迟逸风看着她,终于点头:“好。我去见新帝,你去宫门东街候命。若有异动,鸣锣为号。”
“行。”
亲卫将领牵来两匹马。他们翻身上鞍,调转马头。
风宝飞上严冰雪的肩头,爪子抓紧了她的衣料。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过废墟边缘的碎石路。阳光洒在三人一鸡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出发时,没人回头看那片废墟。
只有地上那块被踩烂的碎布,一角还露在外面,上面的线条指向京城西北角的一座旧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