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在药房门口,严冰雪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握着那只空药碗。她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一点褐色痕迹,没有再喝,只是轻轻吹了口气,把碗放进木架上。
风宝从屋里走出来,脚步有点晃,走到石阶前停了一下,甩了甩脑袋,然后仰头叫了一声。声音不响,但清清楚楚。
她回头看了眼廊下。尉迟逸风靠在柱子旁,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没走,也没回房换衣,身上的外袍还是昨夜那件,沾了点药灰和雨水的印子。
她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醒了?”她问。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点头。
“风宝没事了。”她说,“能吃东西,也能走动。”
“嗯。”
他站直身子,抬手揉了揉肩颈,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这早晨的安静。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院中那张石桌走去。刚坐下,就见风宝一摇一摆地跳上来,站在桌角,盯着她看。
“看我干什么?”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风宝偏头躲开,接着用喙啄了啄桌上放着的纸条——就是她昨夜写下的那张方子。
她拿起纸条,重新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袋。
尉迟逸风也走了过来,在对面坐下。桌上有一壶冷茶,是他昨夜留下的。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
“不用忙了。”他说。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有点涩,但暖。
“你该去休息。”她说。
“你也一样。”
“我得把药房收拾完。”
“下午再弄。”
她抬头看他。他坐在那里,脸色发白,眼下有影子,可眼神是清醒的。他不是在劝,是在决定。
她没反驳,又喝了一口茶。
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笑闹,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守门的亲卫换了班,新来的几个穿着常服,手里没拿刀,站在门边闲聊。
一只轻辇从宫门方向驶来,走得慢,到了府门前停下。一个内侍下车,捧着一封文书走上台阶,交给门房后便转身离开,没敲锣也没喊话。
严冰雪看见那封文书上盖着金印。
“周慕白送来的。”尉迟逸风说。
“他知道结果了。”
“早知道了。”
两人没再说话。风宝跳下桌子,走到两人脚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严冰雪的靴子,然后转头又去蹭尉迟逸风的衣角。
它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尉迟逸风忽然说:“慕容轩走了。”
“走了?”
“今早出城,背了剑囊,往南去了。”
“他没来告别?”
“不需要。”
她点点头。那人向来如此,来了就帮,事了就走,从不拖沓。
“林婉儿呢?”她问。
“刚才派人来说,她在家中焚香,替我们祈福。”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她倒是……一直这样。”
“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她不再夜里派人来问你的消息了。”
她没接话。茶杯已经空了,她拿着杯子转了转,看着杯沿上的一道小缺口。
风宝突然跳起来,扑腾着翅膀飞到院中那棵老树的枝头,对着太阳叫了三声。一声短,两声长,是王府里人人都认得的平安信号。
底下有人应声。厨房的老妈子探出头,笑着挥手。扫地的小厮扔了扫帚,跑出去嚷:“风宝叫了!王府太平了!”
声音一路传开。
尉迟逸风看着她。“你还记得第一次听见它这么叫?”
“记得。那天它被你踹了一脚,还敢叫。”
“它不怕我。”
“它谁都不怕。”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去看看药房还有没有漏掉的药材。”
“不必急。”
“总得做点事。”
他没拦她,只是也跟着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药房。风宝跟在后面,蹦蹦跳跳。
屋子里还留着昨夜的药味,炉火已灭,炭灰冷透。她走到柜前,拉开抽屉,一格格检查。甘草、黄芩、当归……都还在。
尉迟逸风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医图上。那是她亲手画的经络图,笔迹利落,标注清晰。
“你以后还要继续行医?”他忽然问。
“当然。”
“哪怕进了王府,也不放下?”
“我没进谁的王府,”她回头,“我是我自己。”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合上最后一个抽屉,转身时碰倒了一个小瓷瓶。瓶子滚到地上,没碎,里面一颗黑色药丸掉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看了看,放回瓶中。
“这是什么?”他问。
“断魂散的解药。我试了三次才配出来。”
“你还留着?”
“万一有用。”
“现在不会有用了。”
“谁知道呢。”
她把瓶子放回原处,顺手擦了擦柜面的灰。
风宝跳到药炉边,用嘴叼起一块布,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笑了下。“你还知道帮忙?”
风宝咕哝一声,转身跳到窗台上,蹲着晒太阳。
她擦完柜子,走到门口。“外面阳光好,把帘子打开吧。”
他伸手撩开竹帘。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药炉上,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下眼。
“你真不打算睡一会儿?”他问。
“等你先去睡。”
“我等你一起。”
“我不是孩子。”
“我知道。”
“那你别跟我耗着。”
“我不觉得是耗。”
她看他一眼,发现他眼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沉下来的平静。
她转身走出药房,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他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风宝从窗台飞下来,落在桌上,一只爪踩着她的影子,一只爪踩着他的。
它没动。
他们也没动。
街市的声音越来越热闹,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卖糖葫芦的铜铃叮当响。王府的仆人们开始走动,打扫院子,洗衣晒被,没人再绷着脸,没人再压低声音说话。
一切都像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可又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敲了敲木纹。
“你说,以后会怎么样?”她问。
“和平。”
“就这么简单?”
“够了。”
她抬头看天。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
风宝突然跳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到院墙顶上,冲着门外叫了一声。
她听出那是提醒的叫声,但不是警报。
尉迟逸风也站了起来。
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亲卫的声音:“大人,城西的铺子开门了,药堂今天开始免费施药,百姓排了长队。”
她站起来。“我得去看看。”
“我陪你。”
“你去换件衣服。”
“回来再换。”
她没坚持,快步朝门口走。
风宝飞在前面,一边叫一边往前冲。
亲卫拉开大门,阳光照满整条街。街道两旁站了不少人,看见她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有人喊:“严大夫!”
又有人喊:“王爷出来了!”
她没停下,只是抬手示意。
尉迟逸风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定。
风宝落在她肩上,爪子抓紧她的衣领。
他们走下台阶,踏上街道。
人群自动分开,有人跪下磕头,有人举起手里的药包,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
她走到第一个摊位前,翻开药箱,检查药材是否齐全,剂量是否准确。
一个老婆婆抓住她的手,眼泪直流。“您救了我们一家啊。”
她轻轻抽出手。“药按时吃,别贪凉。”
老婆婆点头,被人扶着退到一边。
尉迟逸风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
一个小孩跑过来,把一朵野花塞进她手里,然后飞快跑开。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黄色的,花瓣有点皱。
风宝低头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她笑了。
尉迟逸风也动了下嘴角。
她把花别在药囊上,转身对他说:“走吧,还有三家要看。”
他点头。
两人沿着街走下去,风宝在她肩上站得笔直。
阳光照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第二家药铺时,她刚要进门,风宝突然炸毛,猛地跳下她的肩,冲着屋顶叫起来。
她抬头。
一个人影站在屋脊上,披着灰斗篷,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篮子放下,推了下来。
篮子落地,盖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写着四个字:江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