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宝的小爪子还沾着台阶上的泥土，严冰雪抬脚踩了上去。它没躲，也没叫，只是稳稳站着，像一根立在青石上的小旗杆。
她迈上了第二级。
尉迟逸风跟在她身后，脚步没有停顿。三人一鸡一同穿过府门，亲卫无声退下，院中只剩晚风扫过落叶的声音。
夕阳落在廊下，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动。风宝跳到旁边的栏杆上，歪头看了看严冰雪，又看了看尉迟逸风，忽然扑棱翅膀，飞起来落在他们中间的横木上，硬是把两人的影子重新压进同一片光里。
严冰雪轻轻开口：“今天……你也累了。”
尉迟逸风侧头看她一眼，声音低沉：“你也是。”
话不多，但比从前多了一点温度。以往他只会点头，或者干脆转身走开。现在他站在原地，没有回避，也没有急于去做别的事。
风宝咕哝了一声，从栏杆上跳下来，一摇一摆地往药房方向走。走到门口，它停下，回头瞅着严冰雪。
她刚要抬步，却见风宝没进去，反而折返回来，站在通往书房的小径中央，仰着脑袋盯着她，眼神像是在说：你不去那边看看？
她站住，看了眼药房，又看了眼书房的方向。
片刻后，她转身朝书房走去。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烛光。她推开门，看见尉迟逸风已经坐回案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战报。烛火映在他脸上，轮廓比白天柔和了些。
她没说话，走到角落的熏炉旁，打开药囊取出一枚安神香丸放进去。香气慢慢散开，带着淡淡的草木味。
尉迟逸风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她说：“连熬三夜了，别把身子拼垮。”
他看着她眼睛下的暗影，反问：“那你呢？”
两人对视。
然后都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嘲讽的那种笑，就是嘴角轻轻一扬，眼神松了下来。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水流出来。
风宝这时才走进来，跳上窗台蹲着，尾巴一甩一甩，像是满意了。
严冰雪没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手刚碰到门框，外面传来一声闷响——风宝从窗台跳下来，直奔她脚边，用力啄她的靴子。
她低头。
风宝仰着头，脖子上的羽毛炸起来，发出急促的叫声。
她立刻蹲下，掰开它的嘴看了看，又摸了摸肚子。“吃了什么？”她皱眉，“不对劲。”
尉迟逸风放下笔，起身走过来。
“可能误食了残留毒草。”她站起身，“得观察一晚，不能让它乱动。”
“我来守。”尉迟逸风说。
“不用，我值前半夜就行。”
“后半夜换我。”
“你明天还要处理军务。”
“你不也一样。”
两人站在药房中央，谁也不让步。
风宝突然跳到地上，一摇一摆地走到外院，在树下的椅子上扒拉几下，把垫子叼进药房，放在墙角软布堆里，然后自己钻进去，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它这是选好了地方，谁也别想把它挪走。
严冰雪叹了口气：“它认定了这儿是它的新窝。”
尉迟逸风看了眼外头渐浓的夜色，说：“我去拿件外衣。”
他回来时披着深色长袍，肩头微湿，显然是淋了雨。他把外衣搭在椅背上，搬了张凳子坐在风宝旁边，翻开一本书。
严冰雪坐在另一边的小桌前，调着药汁，时不时看一眼风宝的状态。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开始飘雨丝，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她起身去关窗，回头看见尉迟逸风仍坐在那里看书，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侧隐在暗处。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等换班。”
她看着他发梢有点湿，眉头皱了一下，本想赶他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进来吧。”她说，“一起看着。”
他合上书，起身走到屋里，脱下湿外衣搭在炉边，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一个调药，一个翻书，中间是昏昏欲睡的风宝。药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香气混着雨水的气息，在屋子里静静流动。
三更天。
风宝突然抖了抖身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接着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口一阵乱啄，像是看到什么东西。
严冰雪立刻放下碗，按住它脖子：“别动！你在反应残留毒素！”
尉迟逸风也站了起来，一手扶住桌沿，目光紧盯风宝。
它挣扎了几下，眼神涣散，嘴里吐出一点白沫。
“镇静针。”严冰雪伸手去拿银针盒。
尉迟逸风已经把盒子递到她手上。
她抬头看他一眼，快速取针，扎入风宝耳后穴位。几息之后，它的身体慢慢放松，重新趴下，呼吸变得平稳。
“它会好。”她说，声音轻了些。
尉迟逸风没答话，只是把旁边的毯子拿来盖在风宝身上。
严冰雪坐回位置，手撑着额头，闭了闭眼。连日奔波加上精神紧绷，她终于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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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伏在桌上睡着了。
尉迟逸风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到炉边，把快熄的炭块拨了拨，火光重新亮起。他走回来，拿起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她肩上。
她动了动，没醒，只是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他坐回原位，没有再看书，只是看着她。
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进来，照在桌角的一只空药碗上。
风宝在毯子里翻了个身，一只爪子伸出来，搭在严冰雪垂下的手边。
尉迟逸风伸手，把那只小爪子轻轻推了回去。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停了一下，收回。
药炉还在冒热气，屋子里很安静。
她睡得很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一直坐着，直到天边泛出灰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他起身，把灯芯捻小，然后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很静，晨风带着凉意。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科房。
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微光。
他没有关上门，也没有走远，就站在外面，靠着柱子，闭眼养神。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严冰雪走出来，头发有些乱，外衣还披着他的那件。她看见他靠在柱子上，立刻停下。
“你一夜没睡？”
他睁眼，看了她一下：“你也没醒多久。”
“风宝好多了，刚才喝了药，睡实了。”
“嗯。”
她站在门口，抱着药囊，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你该去休息的。”她说。
“等你出来。”
她一顿。
“为什么？”
“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药囊的带子。
“其实……我也怕。”她说，“怕它出事，怕我没救过来，怕你……”
她没说完。
他看着她。
“我不会走。”他说，“只要你还在，我就在。”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点湿。
“那你答应我，今天必须睡一觉。”
“可以。但你要一起。”
“我还有药要配。”
“配完就睡。”
“在哪儿？”
“你房间隔壁的静室就行。我听着动静。”
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行。”她说，“但你得先让我把药送进去。”
她转身要进药房。
他突然叫她名字。
“严冰雪。”
她回头。
“嗯？”
“谢谢你。”
她愣住。
他很少说这三个字。
她鼻子一酸，赶紧转回去，假装整理药囊。
“少废话。”她说，“快去换衣服，湿的还没换。”
他点头，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宝在屋里叫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看见它已经睁开眼，正盯着门口看。
“醒了？”她走过去摸它脑袋，“吓我一跳。”
风宝蹭了蹭她手心，咕哝一声，又闭上眼。
她坐在旁边，看着炉火。
外头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把药碗端起来，准备清洗。
碗底还剩一点褐色药汁，她没倒掉，先闻了闻，确认无毒，然后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散开。
她放下碗，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新的方子。
第一味药材是甘草。
她写得很慢。
写完，她吹干墨迹，把纸折好，放进袖袋。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药房。
院子里空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