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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破碎的共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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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苏黎世。

雨下得不大,但细密冰冷,打在老城区的石子路上,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光。陈默站在一栋巴洛克风格建筑的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石兽的嘴巴往下淌。他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像个普通的中年商人。

“蜂后”的安排很周密。接触地点不是俄罗斯人提议的酒店或者餐厅,而是这家挂着“私人珍本图书馆”牌子的老房子。图书馆的主人是个快九十岁的老收藏家,跟“蜂后”家族有些渊源,嘴巴严实,而且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东西了。

一个穿着侍者马甲的老人无声地拉开厚重的木门,微微躬身。陈默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湿气。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和木头混合的味道。高高的书架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颜色暗沉的皮面书。

“这边请。”侍者低声说,引着陈默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最里面一个被天鹅绒帷幕隔开的小隔间。

隔间里已经有两个人了。壁炉里烧着木柴,火光跳动,让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少。靠窗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熨帖的深蓝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没喝,只是慢慢晃着。他大概六十多岁,脸型方正,鼻梁很高,灰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很锐利,但嘴角又似乎习惯性地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罗斯航天研究所的副所长,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那篇论文的实际牵头人。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合身的黑西装,站姿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过刚进来的陈默,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多停留了一秒。这应该是保镖或者助手。

“索科洛夫先生。”陈默用英语打了招呼,在对面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索科洛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指了指旁边小桌上另一个酒杯,示意他自己倒。陈默没动。

“你们中国人,总是这么谨慎。”索科洛夫终于开口,英语带着明显的俄语口音,但很流利。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费了这么大劲约我见面,不是为了来欣赏我的藏书吧?我听说,你对我们的论文很感兴趣?”

“论文写得很好,角度很独特。”陈默说,“尤其是关于‘非经典信息层面干扰’的推测,很大胆。”

“推测?”索科洛夫笑了笑,有点讽刺的味道,“我们从来不为推测浪费纸张。我们有数据,有模型,有……一些你们可能没有的观察角度。”

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词都像在掂量分量。“比如,‘探针-α’在‘暗星’方向遭遇的能量-信息扰动,其频谱特征,与地球某些特定区域——比如南极冰盖下方,比如某些深海海沟——的周期性微弱辐射,存在可验证的数学同构性。这很有趣,不是吗?好像天上有个钟在响,地上有些地方会跟着轻轻震动。”

陈默心里一动。俄罗斯人果然有自己的监测网络,而且可能覆盖了ark没有完全掌握的区域。“同构性确实有趣。但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宇宙背景辐射的局部效应。”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索科洛夫身体向后靠去,重新拿起酒杯,“我们研究太空,研究极端环境,不只是为了看风景。我们在寻找……规律。宇宙运行的规律,有时候会在地球上留下痕迹。而有些痕迹,看起来很古老,但又很……新。”

他话里有话。陈默没接茬,等着他往下说。

“你们ark——或者说,‘守夜人’——在忙活的那个‘探针-β’,加了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索科洛夫抿了一口酒,“是想送个活人上去,看看那个‘钟声’对人有什么影响?胆子不小。”

他果然知道“探针-β”的细节,甚至知道那些“乘员监测”设备的真实目的。情报来源比陈默想的还要深入。

“任何深空探索,都需要考虑对乘员的影响。”陈默说得滴水不漏。

“考虑影响,和主动把乘员当成实验品,是两回事。”索科洛夫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我年轻的时候,在拜科努尔待过。那时候我们送狗上天,送加加林上天,是为了征服太空,是为了证明人能行。现在呢?你们送人上去,是为了看看人会变成什么样子?这听起来……不像探索,更像献祭。”

这个词很重。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索科洛夫先生约我见面,就是为了表达对ark项目伦理的担忧?”陈默问。

“担忧?”索科洛夫摇摇头,“不。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确认你们是不是也看到了那条线。”

“什么线?”

“一条把很多不相关的事情串起来的线。”索科洛夫的目光投向壁炉里的火焰,眼神有些飘忽,“古老的星图,冰层下的热源,深海的声音,比特币网络里奇怪的心跳,还有……最近世界各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说一些奇怪的话。就像……整个星球,正在被调到一个我们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大音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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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盯着陈默:“你们‘方舟’,不是在追查这些东西吗?你们手里,应该有些……更特别的线索吧?比如,某些‘样本’?”

陈默的神经瞬间绷紧。俄罗斯人连“方舟”和“样本”都知道?他们的情报网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陈默语气平静。

索科洛夫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好吧,我们都有秘密。这很正常。但我今天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也许能帮你……或者帮我们,看清那条线到底是什么。”

他对旁边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年轻人从随身的一个金属箱里,取出一台加固的平板电脑,解锁,放在陈默面前的小桌上。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复杂的数据流和频谱分析图,旁边有俄文标注。陈默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某种高能粒子探测器的记录,能量特征非常独特。

“这是我们的‘光谱-’号轨道天文台,三年前一次例行巡天时捕捉到的。”索科洛夫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缥缈,“位置在‘北极星’方向,但偏离了可见的恒星北极星大概零点五度。能量爆发非常短暂,强度极高,而且……具有明确的方向性和调制特征,像是某种信标,或者……应答。”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北极星”?那不是“暗星”坐标的方向,而是地球的北极星方向!难道“系统”在那边也有东西?

“我们分析了三年,都无法确定它的自然来源。”索科洛夫继续说,“直到最近,我们比对了一些解密的冷战时期档案——关于美苏双方早期监听太空异常信号的记录。我们发现,类似特征的微弱信号,在过去的五十年里,至少被不同国家的设备捕捉到过七次,时间间隔没有明显规律,但每次出现,地球上都会有一些……同步的‘小麻烦’。”

“什么麻烦?”

“地磁暴强度异常,无线电通讯大面积中断,某些精密仪器集体失灵,还有……”索科洛夫顿了顿,“一些偏远地区报告无法解释的集体幻觉或行为异常。规模不大,很快平息,所以没人在意。”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俄罗斯人把“北极星”信号和地球上的“意识场扰动”联系起来了!而且时间跨度长达五十年!这意味着“系统”期,或者它的“探测/应答”行为,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早,更频繁。

“你们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陈默问。

“因为我觉得,你们可能正在接近触发下一次……‘应答’的边缘。”索科洛夫的眼神变得非常严肃,“‘探针-α’已经惹了一次。‘探针-β’如果带着那些监测设备,尤其是如果它试图主动去‘理解’或者‘互动’,天知道会引来什么。而我们……”他指了指屏幕,“我们不想陪着玩一场可能把整个星球都卷进去的俄罗斯轮盘赌。”

“你想合作?”陈默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找到一种方法,在不惊醒那个东西的前提下,理解它,或者……安全地让它继续睡下去。”索科洛夫说,“我们有数据,有观测历史。你们有……更接近‘现场’的经验和线索。也许合在一起,能拼出点有用的东西。”

这是一个诱人的提议,但也可能是陷阱。俄罗斯人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是真的担心全球风险,还是想套取“方舟”掌握的核心信息,甚至借此渗入ark?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默说。

“时间不多了。”索科洛夫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你们的‘探针-β’发射窗口不会等。而根据我们的模型,下一次‘北极星’方向的活跃期,可能就在未来几个月内。如果它再次‘应答’,强度可能会比以往都大,因为……地球这边的‘噪音’越来越大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今天的话,离开这个房间,我就不认了。联系方式,‘蜂后’知道怎么找我。三天,给我答复。”

说完,他带着那个年轻人,径直走出了隔间。侍者无声地出现,为他们拉开帷幕。

陈默独自坐在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公文包里的加密通讯器轻微震动了一下,是“蜂后”发来的安全确认信号。

他慢慢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一饮而尽。液体辛辣,带着橡木的味道,顺着喉咙烧下去。

线索又多了一条,还是最致命的那种——“北极星”信标,五十年的周期,与地球意识扰动的关联……整个事件的规模和时间跨度,再次被放大。而俄罗斯人像一头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的熊,现在终于走了出来,亮出了爪子上的情报,要求入局。

他该相信吗?能相信吗?

与此同时,北美落基山脉,安全屋。

警报声是突然响起来的,尖锐得能刺破耳膜。

医疗区的红灯疯狂闪烁。赵大夫和其他几个医护人员穿着防护服冲进隔离病房。病床上,“牧羊人”周大山正在剧烈地抽搐,不是癫痫那种有规律的抽搐,而是全身肌肉像被不同方向的电流乱打,扭曲成各种不自然的姿势。监控仪上的脑电图已经变成了一条疯狂的、几乎没有规律的颤抖线,血压和心率数值飙到了危险的红区。

“镇静剂!最大安全剂量!”赵大夫吼道,同时扑上去按住病人乱挥的手臂。

药物推注进去,但效果微乎其微。“牧羊人”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完全散开,空洞地瞪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拉风箱似的声音。

“脑压还在升高!准备降颅压!”

“量子场记录仪读数爆表了!干扰太强,仪器快撑不住了!”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牧羊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微弱的、不像人类的蓝光。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找……到……了……”

然后,他全身的抽搐猛地停止。所有生命监护仪上的曲线,在同一瞬间,变成了一条条笔直的横线。

刺耳的、代表心跳停止的长鸣声响起。

赵大夫愣了一下,随即嘶声大喊:“除颤仪!肾上腺素!快!”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但一切都晚了。

“牧羊人”周大山,这个沉默坚韧得像石头一样的退伍兵,生态农场主,最终没能从那个非人的“连接”中挣脱出来。他的身体躺在病床上,逐渐变冷。脑电图彻底平静,不是睡眠的平静,是死亡那种彻底的、无波的寂静。

只有那台快要被烧毁的量子场记录仪,在最后时刻,捕捉到一段极其短暂、但强度高得离谱的信号脉冲。脉冲的波形,与“信使”符号序列中某个代表“错误-中断-隔离”的指令片段,完全吻合。

仿佛“系统”在确认某个“受损载体”彻底失效后,发送了一条冰冷的“注销”通知。

赵大夫摘下沾了汗水和不知名液体的防护面罩,脸色灰败,走到隔离窗外的通讯器前,按下了直通陈默的按钮。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目标……确认死亡。死因……不明。死亡瞬间,记录到异常高能场脉冲。”

他停顿了很久,才极其艰难地,补充了最后一句。

“脉冲特征……与‘信使’数据库中的‘协议终结’指令……匹配度997。”

消息传到苏黎世那个昏暗的图书馆隔间时,陈默刚刚结束与索科洛夫的会面。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湿漉漉的灯光,手里捏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酒杯。

加密通讯器再次震动,这次是最高优先级的红色警报。

他听完赵大夫那断断续续、充满疲惫和恐惧的汇报,很久没有说话。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和外面流动的、模糊的城市光影。

他慢慢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碰在木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一条接触“系统”的人类生命线,断了。以一种被“协议”注销的方式。

这不仅仅是死亡,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警告。

游戏的性质,正在改变。

而他们手里的牌,又少了一张。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仿佛永无止境。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沉重,悠远,穿透雨幕传来。

像是在为谁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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