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郊外的“探针-β”总装车间,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探测器已经不再是骨架,像一只巨大的金属甲虫,匍匐在灯火通明的厂房中央。太阳能板像收拢的翅膀,离子推进器闪烁着冷峻的光泽。最显眼的是环绕在探测器“腹部”的那一圈环状结构——那就是“乘员适应性监测”系统的主集成区,布满了各种传感器接口和微型天线阵列,看起来比探测器本身还要复杂精密。
空气里弥漫着焊锡、润滑油和一种莫名的、类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那是从集成区飘出来的。秦风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只靠浓咖啡和能量棒撑着,眼睛里血丝密布,脸颊凹陷下去。他手里捏着平板电脑,上面列着长长一串最后的总检项目清单,每一个后面都跟着红黄绿不同颜色的状态标记。红色的还有七个,都是硬骨头。
“秦指挥,环形舱段内部压力测试,第三次复检还是有问题。”一个戴着安全帽、满脸油污的工程师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说,“有个密封圈的应力分布不符合模拟数据,常规测试显示没问题,但极限压力模拟时,边缘有轻微形变,可能导致长期运行后的微小泄漏。欧方团队坚持要按照他们的标准更换,但那个密封圈是特制的,国内没有现货,重新定制生产,最少耽误五天!”
“欧方负责人呢?”秦风声音沙哑。
“在里面吵架呢,跟我们的工艺工程师。”
秦风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大步走向集成区入口。门口的两个警卫看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走进去,温度比外面高几度,空气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几个穿着白色防尘服、金发碧眼的欧洲专家正围着一台打开的仪器面板,和两个中方工程师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语速很快,混杂着德语、英语和手势。
“汉斯博士,”秦风走到那个领头的德国专家面前,用英语说,“密封圈的问题我已经知道了。极限压力模拟出现的形变,在我们中方标准的安全冗余范围内,探测器在轨实际运行压力远低于那个极限值。更换密封圈会严重延误发射窗口,这个风险我们必须权衡。”
汉斯博士是个瘦高的老头,一丝不苟的银发,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秦先生,安全冗余不是用来被突破的。我们的设备,尤其是生命维持和监测系统的核心模块,必须保证百分之百的可靠性。一个微米级的形变,在长期的深空辐射和温度循环下,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材料疲劳,最终引发灾难性后果。我们不会为任何不达标的设计背书。”
“但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的标准和我们的工艺之间存在理解偏差。”秦风的语气尽量平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重新定制生产需要时间,而发射窗口不等人。我认为,更可行的方案是,在现有密封圈基础上,增加一道冗余的、可现场维护的密封胶工艺,作为补充保险。我们可以在发射前进行验证测试,确保效果。”
“现场维护?在太空里?”汉斯博士皱起眉头,“那种临时性措施……”
“是预防性措施。”秦风打断他,“在发射前完成。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设计一个专门的、在轨可更换的密封组件,但那样结构会更复杂,重量会增加,而且需要修改现有设计,时间可能更久。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七天内解决的方案,而不是一个完美的、但需要一个月才能实现的方案。”
周围的争吵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秦风。中方工程师眼里露出支持,欧方专家们则面面相觑,低声用德语快速交谈。
汉斯博士盯着秦风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仪器面板里的密封圈位置,最后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们需要进行至少三次补充压力测试,来验证你说的密封胶方案的可靠性。测试方案和标准,必须由我们共同制定。”
“可以。”秦风点头,“请你们立刻拟定测试方案,我来协调材料和测试台。今天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危机暂时化解。秦风又花了两个小时,协调了另外几个红色警报项目,催促材料,调配人手,签字确认各种变更申请和风险评估报告。他感觉自己像个消防员,不停地扑灭各处冒出来的小火苗。
下午三点,他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刚灌下大半瓶冰水,内部通讯器就响了。是陆怀舟。
“秦技术指挥官,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风心里一紧。陆怀舟很少直接召见,尤其是在项目最忙的时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洗了把冷水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然后快步走向那栋三层小楼。
陆怀舟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正是汉斯博士。两人都站着,看着墙上大屏幕显示的一份文件。听到秦风进来,陆怀舟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汉斯博士向我汇报了密封圈的事情。”陆怀舟开门见山,“你提出的解决方案,他同意了,但提出了额外的测试要求。”
“是,我们已经开始准备测试方案。”秦风回答。
“很好。”陆怀舟点了点头,“时间紧迫,细节上的分歧可以搁置,但安全和质量底线不能退让。我相信你能把握好这个度。”
秦风点头称是。
“另外,”陆怀舟转向大屏幕,调出了另一份文件,“这是刚刚收到的,来自北美一个合作研究机构的初步报告。他们分析了近三个月全球公开的、高分辨率的地球磁场和电离层监测数据,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微弱扰动模式。”
屏幕上出现了全球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出了一些微弱的、分布广泛的扰动区域。这些扰动强度极低,持续时间很短,在常规分析中很容易被当作噪声忽略。但经过特定的滤波算法处理后,它们的空间分布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非随机的模糊几何特征,有点像扩散开来的、极其淡薄的雪花结晶图案。
“这些扰动出现的时间,与‘探针-α’执行扫描后的时间段,存在高度重合。”陆怀舟的声音平稳,但透着一股凝重,“而且,其空间分布模式,与我们对‘系统’全球节点网络的推测模型,存在一定的空间相关性。”
秦风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系统”对“探针-α”扫描的后续反应?一种更加隐蔽、更加全局性的“微调”或“余震”?他想起陈默提到的“隐蔽调整”猜想。
“报告认为,这些扰动可能是某种大规模的、但极其微弱的‘信息场’或‘能量场’涟漪,其源头可能来自‘暗星’方向,但传播和显现机制不明。”陆怀舟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报告指出,这些扰动似乎与近期全球范围内零星增加的、某些特定类型的‘群体性感知异常’事件,在统计上存在微弱但显着的相关性。”
他把报告翻到后面一页,上面列出了一些案例:一个小镇居民集体梦见相似的几何图案;一个办公室的员工同时出现短暂的方向混淆;一个学校的几个班级在同一天下午感到莫名的“焦虑”或“宁静”……都是小规模,很快平息,但报告将其归入了“可能由未知环境因素引发的群体心理扰动”范畴。
汉斯博士这时开口了,语气严肃:“陆总指挥,秦先生,如果这份报告的分析方向是正确的,那么这意味着,‘系统’的影响可能正在以我们之前未曾预料的方式,渗透到更广泛的层面。它不仅仅作用于物理环境,还可能……影响到生物,尤其是人类的神经系统,尽管目前看来效应非常微弱且分散。”
他看向陆怀舟:“这进一步强调了‘探针-β’上‘乘员适应性监测’系统的极端重要性。我们必须获取第一手的、在真实深空‘信标’环境下的数据,了解这种潜在的‘场-意识’交互在强度增大时会如何表现。同时,这也对发射窗口提出了更高要求——我们必须在‘系统’可能的下一次明显活跃期之前,获得足够的数据,才能评估风险,制定对策。”
陆怀舟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到秦风身上:“秦技术指挥官,你听到了。发射不能再延误。所有技术问题,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全部解决,达到发射状态。需要任何资源,直接向我申请。我只看结果。”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下来。秦风感到喉咙发干,但他只能点头:“明白,总指挥。我会确保所有问题在时限内关闭。”
“另外,”陆怀舟从桌上拿起一个密封的文件夹,递给秦风,“这是根据最新情况,对‘乘员适应性监测系统’操作手册和应急协议的最终修订版。主要更新了关于不同等级‘场扰动’和‘乘员神经响应异常’组合情况下的处置流程和决策权限。你仔细看,尤其是关于‘最高级别响应’的条件和授权部分。看完后,和汉斯博士一起,确保系统软件和硬件与新版协议完全兼容。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你们的联合确认报告。”
秦风接过文件夹,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更加细化、也更加冷酷的“实验控制流程”,可能包括了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对乘员进行更激进干预甚至……最终处理的预案。
“是。”他应道,声音有些发紧。
离开陆怀舟的办公室,秦风没有立刻回车间,而是拿着那个文件夹,走到了厂房外一处僻静的消防通道。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点燃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点东西来压住心里的翻腾。
他打开文件夹,快速翻阅。果然,新版的协议里,“最高级别响应”的触发条件描述更加具体,包括了“乘员脑波出现与‘系统’协议高度同构的、持续的、非自主模式”、“量子场记录仪捕捉到与乘员生理指标强锁定的、疑似‘主动交互’信号”、“乘员出现不可控的、可能威胁探测器安全的身体或意识行为”等几种情况。
对应的处置措施也更加清晰:自动启动最高级别镇静和神经抑制;物理隔离升级为完全电磁屏蔽的“静默舱”;在“判断交互已不可逆,且存在向探测器其他系统扩散风险”时,授权地面控制中心或探测器主控ai执行“生命维持系统隔离与功能中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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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能中止”。一个冰冷的、技术化的词汇,替代了“关闭”或“终止”。
秦风的指尖有些发凉。他知道,这份协议一旦被确认,就意味着“探针-β”上的成员,在某些情况下,将会被系统性地、有步骤地剥夺生命。
他把烟蒂狠狠按灭在墙上,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然后,他拿出加密通讯器,用最快的速度,将陆怀舟办公室里的谈话要点和新版协议的核心内容,浓缩成几句极其隐晦的代码,发送给了陈默。
信息很短:“母钟涟漪扩散,关联群体微扰。箭已上弦,扳机条件细化至神经-场锁定。七十二小时窗口。”
发完信息,他删除了记录,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走向喧嚣的车间。
箭已经在弦上,弓已经拉满。扳机的条件被设置得更加敏感,也更加致命。
而他,这个站在发射台下的技术指挥官,现在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确保这支箭,能按照那个拉弓者设定的轨迹,飞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至于箭上搭载的是什么,箭射出后会引发什么,似乎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车间里,巨大的“探针-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工人们依旧在忙碌,焊接的火花依旧在闪烁。但秦风看着它,却感觉像在看一口缓缓合上的棺材。
夜色,正在降临。距离那最后的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