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决定去见索科洛夫。芬兰的桑拿房之约后,“蜂后”带回来的信息像一块拼图碎片,边缘锋利,带着俄罗斯西伯利亚的寒气。索科洛夫要的东西很明确——更靠近“现场”的数据,以及关于“系统”协议语言的解读。他给出的交换条件,是“北极星”五十年周期的详细档案,和苏联时代那些积满灰尘的异常事件记录。
这笔交易有风险,但似乎值得一搏。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越抓越少。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第三国——格鲁吉亚,第比利斯郊外一个废弃的疗养院。苏联时代的建筑,墙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和斑驳的马赛克壁画,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风声。这里远离主要城市,地形复杂,易于隐蔽和撤离。
陈默只带了“蜂后”和两个绝对可靠的护卫。索科洛夫那边,除了上次那个年轻人,还多了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者,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像个老学究。介绍说是“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我们的历史档案专家和信号分析员”。
疗养院的一个大房间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勉强驱散着初春高加索山区的寒意。窗户玻璃碎了,用木板胡乱钉着。炉火噼啪作响,光影在斑驳的墙上晃动。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索科洛夫让瓦西里从帆布包里取出几台加固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笨重的移动硬盘。瓦西里动作慢条斯理,带着老派学者特有的那种专注和谨慎。
“这是‘北极星’方向,1953年到2003年,七次异常信号的全部原始记录和我们的分析报告。”瓦西里打开第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旁边密密麻麻都是手写的俄文注释,纸页已经发黄。“信号的特征非常稳定,每次出现,持续时间、调制方式、能量分布几乎完全一致,就像……钟表报时一样精准。但出现的间隔时间,不是固定的,最短三年,最长十一年。我们尝试用各种天体物理模型去拟合,都失败了。”
陈默看着那些图表。波形的确透着一股非自然的规整,锐利得像刀锋划过。他的目光落在时间标记上:1953年8月,1960年11月,1967年3月……最近一次,2003年1月。每一次,都对应着索科洛夫所说的地球上某些“小麻烦”。
“这是苏联时期,克格勃和总参谋部情报总局收集的,全球范围内‘非自然电磁现象’和‘集体心理异常事件’的部分解密档案摘要。”瓦西里又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扫描的纸质文档,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我们筛选出了那些在时间和空间上,与‘北极星’信号或已知‘痕迹’点存在潜在关联的记录。比如,1960年信号后三个月,加拿大北部一个因纽特人村落报告‘天空出现会移动的几何光带,持续一周,伴随收音机杂音’;1967年信号后,澳大利亚内陆一个矿区发生小规模‘群体性方向感丧失和短期记忆混乱’事件……诸如此类。”
陈默快速浏览着。记录零散,描述模糊,多数被当时的官方归咎于“自然现象”或“群体性癔症”。但放在一起,隐隐勾勒出一条时断时续的线——当深空的那个“钟”敲响时,地球上的某些“弦”似乎会跟着轻轻震动,在少数敏感地点或人群身上,留下几乎无法察觉的“回音”。
“2003年之后呢?”陈默问,“信号没有再次出现?”
“公开记录和我们的常规监测中,没有。”索科洛夫接过话头,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但我们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信号’的性质,或者我们的接收‘环境’,发生了变化。”他看向陈默,“这就要说到我们交换的下一部分——你们‘高地节点’的数据,尤其是你们提到的,节点被外部干扰后产生的‘协议层噪点’和‘逻辑冲突’信息。”
陈默对“蜂后”点了点头。“蜂后”打开他们带来的设备,播放了一段经过高度处理、但保留了核心频率特征的量子场波动数据,并展示了“星语者”团队据此推导出的几个“协议碎片”的结构模型,以及这些“碎片”在受到外部压力时可能出现的“错误响应”模式。
瓦西里扶了扶眼镜,几乎把脸贴到了屏幕上,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手指在布满老茧的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他自己的分析软件进行比对。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键盘的嗒嗒声。
过了很久,瓦西里抬起头,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闪着光,脸上有种混合着兴奋和困惑的表情。“对应上了……部分对应上了。你们这些‘协议碎片’的数学结构……和‘北极星’信号中几个最稳定的‘载波’成分,存在非常相似的拓扑性质!就像……就像是用同一种‘语言’,写的不同内容的‘句子’!‘北极星’信号像是广播的‘标准时间’或‘状态查询’,而你们节点发出的这些,像是……本地设备的‘状态报告’或‘错误日志’!”
这个发现让在场的几人都精神一振。深空的“信标”和地球的“节点”,使用的是同一种底层“语言”!这几乎证实了它们属于同一个“系统”!
“但还有问题。”瓦西里眉头又皱了起来,“2003年之后的信号缺失,如果是因为‘系统’自身状态改变,比如从‘定期查询’进入了某种‘静默待机’或‘低功耗维护’模式,那按理说,地球上的节点活动也应该同步减弱才对。可你们的数据显示,节点活动,尤其是‘协议层’的活动,近年来反而有增强和复杂化的趋势,甚至在外部干扰下会产生混乱。这不一致。”
索科洛夫接口道:“除非……地球上的‘系统’部分,和深空的‘系统’部分,并不是完全同步的。也许深空的‘主钟’进入了某种状态,但地球上的‘子钟’还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甚至……因为失去了‘主钟’的定期校准或约束,开始出现‘走时不准’或者‘功能紊乱’。”
“或者,”陈默缓缓开口,说出一个更让人不安的猜想,“深空的‘主钟’并没有沉默,它只是在用一种我们监测不到的方式‘回应’。它的‘回应’可能不再是那种容易被捕捉的强信号,而是某种更隐蔽的、直接作用于地球‘信息场’或‘节点网络’的指令或调整。而我们监测到的节点活动增强和混乱,可能恰恰是这种‘隐蔽调整’的副作用,或者……是‘系统’在尝试自我修复、适应新的‘环境噪音’(比如人类活动加剧)。”
房间里安静下来。炉火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这个猜想意味着,“系统”的互动层级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入,也更危险。它可能已经不再只是“广播”,而是在进行精细的“操作”或“调试”。
“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来验证这个猜想。”索科洛夫打破沉默,“尤其是‘节点’在自然状态下的长期‘协议流’记录,以及在受到不同强度和类型干扰时的完整响应序列。你们的‘样本’最终阶段数据,或许能提供关键线索。”
陈默知道,索科洛夫又在试探“牧羊人”的数据了。他避开了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交换的条件:“我们可以分享部分‘节点自然协议流’的长期监测数据(当然是脱敏版),以及关于‘协议语法’更进一步的解读框架。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你们关于‘北极星’信号偏振数据的完整分析,以及你们对‘系统’可能存在的‘网络拓扑结构’的所有推测模型。”
索科洛夫和瓦西里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用俄语快速交谈了几句。
“可以。”索科洛夫最终点头,“但数据的交接和后续分析,必须在联合分析中心进行。地点我们建议选在亚美尼亚,那里有我们一个已经半废弃、但基础设施完好的旧观测站,位置偏僻,电磁环境相对干净,也方便我们共同控制安全。”
陈默沉吟片刻。“可以接受。但人员组成和安保措施,必须由双方共同商定,确保平衡。”
“同意。”
接下来几个小时,双方开始就数据交接的技术细节、联合中心的建立步骤、人员派驻、通讯安全协议等展开具体磋商。谈判进行得并不轻松,每一条款都需要反复拉锯,涉及到技术和安全的核心点,更是寸步不让。但双方似乎都有意促成合作,底线清晰,讨价还价都在可控范围内。
傍晚时分,初步的合作框架协议终于敲定。双方约定了第一次数据包交换的时间和加密方式,以及联合中心筹备的时间表。
临别前,索科洛夫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陈先生,你们对ark的‘探针-β’项目怎么看?那个……带着复杂监测设备的深空探测器。”
陈默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那是ark的官方项目,我们作为合作方提供技术支持。索科洛夫先生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索科洛夫笑了笑,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只是觉得,在一个系统状态不明、风险未知的时候,主动送一个可能携带‘敏感元素’(指那些意识监测设备)的探测器到疑似‘信标’附近,是一种……非常大胆,或者说,非常冒险的行为。就像在雷区里跳舞,还带着一个扩音喇叭。”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直视着陈默:“希望你们的‘技术支持’,能确保那支舞……不会踩到不该踩的东西,或者,扩音喇叭不会放出不该放的声音。”
说完,他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两人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了空旷的房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炉火已经快要熄灭,房间里温度开始下降。
“他在警告我们。”“蜂后”低声道。
“也是在试探,看看我们对‘探针-β’的真实态度和掌控力。”陈默说,“俄罗斯人对这个项目非常关注,甚至可能是恐惧。他们怕ark的冒进行动,会提前引爆他们一直在担心的‘下一次活跃期’。”
“我们要提醒秦风吗?”
“必须提醒。但方式要小心。”陈默走到破碎的窗前,看着外面暮色中荒凉的山峦轮廓,“‘探针-β’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探测器了。它是ark的意志体现,也是陆怀舟实验的核心。任何来自外部的‘警告’或‘担忧’,都可能被陆怀舟视为干扰甚至敌对。我们要做的,是让秦风从内部,用技术细节和风险评估报告的方式,去施加影响,去……争取缓冲。”
他转过身,脸上被暮色和残余的炉火映得明暗不定。“收拾一下,准备离开。我们得尽快把和俄罗斯人达成的框架传回去,让‘星语者’和‘铁匠’那边开始准备数据和人员。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通知所有‘根须’节点和‘火种’守护者,启动‘深度静默’第二阶段。除了核心联络渠道,切断所有非必要的通讯和数据交换。未来两个月,可能是……最不确定,也最危险的时期。让大家,都藏好。”
“蜂后”点了点头,迅速开始行动。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房间,炉火只剩下微弱的余烬,在黑暗中闪着暗红的光。
无声的预兆,如同高加索山区早春的风,带着尚未消融的冰雪寒意,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最后一点暖意。
拼图的碎片正在汇集,但图案却越来越让人不安。
而远处,那艘即将起航的“探针-β”,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闪烁着危险光泽的箭头,正对准深空那片未知的黑暗。
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只等那一声,不知来自何处的……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