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入山
风像被冻硬的钢锉,一下下刮着黑松岭招待所的玻璃窗。陈晓阳裹紧羽绒服,指尖还能触到袖口去年冬天缝补的线头——这趟回乡探亲,他本想躲开省城的阴雨,却一头撞进了这场百年难遇的暴雪里。
招待所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房,墙皮剥得露出砖红,暖气片里只有零星的热气。他坐在角落的木桌旁,面前的搪瓷缸里泡着浓茶,茶水早已凉透,杯沿结了一圈薄薄的冰碴。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把远处的黑松岭裹成一片混沌的白,连山的轮廓都看不见,只偶尔传来枯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像谁在远处叹气。
“这雪,得封山三天。”坐在对面的老杆儿突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东北老林区特有的粗粝。他独眼,左眼眶的位置蒙着一块黑布,右眼浑浊,却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光。他正往炉子里添木柈子,干枯的手指捏着木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晓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老杆儿的独眼上。他是林场的老工人,陈晓阳小时候见过他,那时他还有一双眼睛,总扛着斧头去林子里伐木。后来听说是伐木时被飞溅的木片伤了眼,退了下来,在招待所当杂工。
炉火噼啪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来晃去。招待所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老杆儿添完木柈,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粗瓷碗,喝了一口高度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开口:“晓阳啊,今晚给你讲个故事,黑松岭的‘七尸案’。”
陈晓阳挑了挑眉,来了兴致。他是记者,对这类民间传说向来敏感,尤其是发生在自己家乡的。“七尸案?我怎么没听说过?”
老杆儿没急着回答,又喝了一口酒,似乎在整理思绪。炉火把他的脸烤得发红,独眼里的浑浊渐渐散去,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雪夜。“那是九十年代末,也是这么大的雪。林场里有七个伐木工,都是好手,跟着王福林去山里伐木。那天早上出发的时候,天还晴着,谁知道下午就起了暴风雪。”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雪幕,仿佛能透过风雪,看见当年的场景。“王福林是安全员,为人正直,之前就举报过林场超采的事。那天他们进山,说是去伐一批指定的木头,可实际上……”老杆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他们其实是去拍证据的,拍孙场长和外面人勾结,偷偷砍原始林的证据。”
陈晓阳心里一紧。孙场长,就是现在的孙福海,当年的林场场长,如今早已退休,住在县城里,逢年过节还会被请去参加林场的座谈会,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
“那天下午,暴风雪来得特别急,林场里到处找人,可就是找不到他们。直到第二年开春,雪化了,才在山神庙附近发现了他们。”老杆儿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七个人,排成一列,面朝山神庙,都冻得硬邦邦的,身上没有一点外伤,可脸上的表情……特别痛苦,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陈晓阳盯着老杆儿的眼睛,试图分辨他话里的真假。“那后来呢?官方怎么说?”
“官方说是雪崩,违规进山,雪崩把他们埋了。”老杆儿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嘲讽,“可我告诉你,那天根本就没有雪崩。气象站的记录清清楚楚,那天只有暴风雪,没有雪崩。而且,他们进山的路线,根本不是伐木的路线,是去山神庙的路。”
炉火的光映在老杆儿的脸上,他的独眼显得格外深邃。“有人说,是山神发怒了,因为孙福海他们砍了不该砍的树,山神要他们的命。也有人说,是孙福海派人把他们逼到山神庙的,雪崩是假的,是他们把人推下去的。”老杆儿说到这里,突然停住,转头看向陈晓阳,右眼里的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觉得,是山神,还是人?”
陈晓阳没说话,心里却翻起了巨浪。如果老杆儿说的是真的,那这不仅仅是一起意外事故,而是一起谋杀。而且,牵扯到当年的场长,牵扯到林场的黑幕。
就在这时,招待所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声更急了,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炉火也变得忽明忽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晃动,仿佛有七个人影在晃动。
陈晓阳猛地回头看向窗外,雪地里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可他却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七双眼睛在雪地里盯着他。
“别怕,是风雪太大,电线断了。”老杆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黑松岭啊,到了晚上,总有些不干净的东西。那些没安息的魂,总在雪夜里游荡。”
陈晓阳咽了咽口水,刚想说话,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还没亮。炉火已经重新燃起,老杆儿坐在炉子旁,正看着他。
“你醒了?”老杆儿的声音带着关切,“昨晚你突然晕倒了,可能是太累了,再加上这屋里太冷。”
陈晓阳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记忆清晰地涌了上来,尤其是那七道影子,仿佛还在眼前晃动。他看向老杆儿,突然发现老杆儿的床下露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几个模糊的字:“黑松岭夜话”。
“老杆儿,那个笔记本……”陈晓阳指着床下,声音有些发紧。
老杆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弯腰把笔记本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眼神里带着一种警惕,又带着一种决绝。“没什么,就是我记的一些老故事,一些……真话。”
他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珍宝。“真话不能登报,只能讲给风听,讲给雪听,讲给像你这样愿意听的人听。”
陈晓阳看着老杆儿怀里的笔记本,又想起昨晚的梦境——七个人,排成一列,回头看着他,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他知道,这个雪夜,这个笔记本,还有老杆儿的故事,已经把他卷进了一个巨大的谜团里。
而谜团的中心,就是那七个死在雪地里的伐木工,还有那个被掩盖了二十多年的真相。
二、旧案迷雾(调查启动)
天刚蒙蒙亮,雪势总算小了些,风也弱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子从灰蒙蒙的天际飘落,像给黑松岭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纱。陈晓阳醒时,老杆儿已经不在屋里,炉火被重新添得旺旺的,暖意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却驱不散他心底的阴云。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去林场找李会计,提‘九八年的账本’——老杆儿”。
陈晓阳捏着纸条,指腹摩挲着墨迹,昨夜“七尸案”的故事还盘旋在脑海里,老杆儿怀中那个破旧的笔记本更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往迷雾深处走。他不是第一次调查旧案,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空气里都飘着未散的寒意——那不是雪的冷,是二十多年时光沉淀下来的、被刻意掩埋的诡谲。他匆匆喝了姜茶,胃里暖了些,便裹紧羽绒服,推开了招待所的门。
外面的世界一片银白,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雪地在低语。黑松岭林场的办公楼离招待所不远,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的绿漆早已斑驳,窗户上的玻璃也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楼前的小广场上积了厚厚的雪,只有几条被踩出的小路,通向不同的办公室。陈晓阳顺着小路走,目光扫过办公楼的门牌,最终停在“财务室”三个褪色的红字下。
推开门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旧纸张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财务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李会计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正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看清是陈晓阳,才放下账本,慢悠悠地开口:“你是老杆儿介绍来的?”
陈晓阳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是,老杆儿说您这儿可能有九八年的账本,我想看看。”
李会计没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拿起账本,用手指敲了敲封皮,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九八年的账本……早该被销毁了。当年林场的规矩,旧账本存五年就得烧掉,可我……我偷偷留了一本。”他说着,弯腰从办公桌下的柜子里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锈迹斑斑,锁扣已经变形。他费力地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叠着几本账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用毛笔写着“1998年度林场采伐收支记录”,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我留它,不是为了别的。”李会计拿起那本账本,指尖划过封皮,像是在触摸一段不愿触碰的往事,“九八年冬天,老王他们七个进山那天,我正好在记账。王福林临走前,来找过我,说‘要是我回不来,账本里有东西,你得帮我看着’。”他说着,翻开了账本,纸页发出脆响,像是随时会碎掉。
陈晓阳凑过去看,账本里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采伐数据、收支金额,看起来和普通账本没什么两样。可当他翻到十一月的记录时,却发现了异常——十一月十五日,也就是“七尸案”发生的前一天,账本上记着“购进木柈子5000斤”,可林场当年的采购记录里,并没有这笔支出。而且,十一月十六日,也就是事发当天,没有任何采伐记录,只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山神庙图案,线条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陈晓阳指着那行异常记录问道。
李会计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恐惧:“我也不知道。王福林那天来找我,就是指着这个‘木柈子’的记录,说‘他们用这个掩人耳目’。我当时没明白,后来出事了,我想再问他,可人已经没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后来我偷偷查过,那5000斤木柈子,根本不是给林场用的,是孙场长让人拉走的,具体拉到哪儿,没人知道。而且,十一月十六日那天,孙场长也进山了,说是去‘检查安全’,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陈晓阳心里一紧,孙场长的行踪成了关键。他继续翻着账本,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可剩下的记录都很正常,直到最后一页,在页脚的位置,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迹,像是用铅笔匆匆写下的,字迹潦草,几乎看不清:“山神庙下,有树根缠着的铁盒子,里面有……”后面的话没写完,像是写的人突然被打断了,或者因为恐惧而停笔。
“这是谁写的?”陈晓阳指着那行字问道。
李会计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变,手指微微颤抖:“这……这像是王福林的字。他以前记账时,有时候会用铅笔写点备注,字迹就是这样。”他抬起头,看向陈晓阳,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山神庙下……当年发现七具尸体的地方,就在山神庙附近。可这么多年,没人敢去那儿找东西,都说那里不干净,有‘山神’守着。”
陈晓阳把账本合上,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凉意。铁盒子、山神庙、孙场长的行踪……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他一一捡起,串成一条完整的线。他站起身,向李会计道谢:“李会计,这本账本,我能借走看看吗?我会小心保管,看完就还回来。”
李会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拿去吧,小心点。孙场长现在虽然退休了,可他在林场还有人,要是被他知道你在查这个,可能会有麻烦。”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山神庙在黑松岭深处,路不好走,尤其是现在下了雪,你要是想去,最好找个熟悉路的人带路。”
离开财务室时,陈晓阳把账本塞进背包里,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二十多年的秘密。他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老杆儿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看着他。
“要去山神庙?”老杆儿开口问道,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晓阳点点头,没隐瞒:“我想去查查那个铁盒子的事。”
老杆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铁锹递给他:“我跟你一起去。这条路,我熟。”他说着,转身往林场外面走,“当年王福林他们进山,我本来也要去的,可临时肚子疼,没去成,才捡了一条命。”
两人踩着积雪,往黑松岭深处走。越往里走,雪越深,树也越密,高大的松树像沉默的巨人,枝丫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杆儿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不时回头看看陈晓阳,提醒他注意脚下的树根和积雪里的坑洼。
“当年的事,其实不止老杆儿和李会计知道。”老杆儿突然开口,打破了雪地里的寂静,“林场里还有几个人,当年也在场,可他们都不敢说。孙场长当年在林场一手遮天,谁要是敢提这个事,要么被开除,要么就‘出意外’。”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王福林是个好人,他想把孙场长和外面人勾结,偷偷砍原始林的事捅出去,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就……”
陈晓阳听着,心里渐渐勾勒出当年的轮廓——王福林掌握了孙场长的把柄,准备举报,于是孙场长设了个局,借着暴风雪的掩护,把王福林和另外六个伐木工骗到山神庙附近,然后……可具体是怎么做的?账本上说的“用木柈子掩人耳目”,又是什么意思?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人终于看到了山神庙的轮廓。那是一座破旧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木梁,墙皮已经脱落,露出土黄色的墙体。庙门歪歪斜斜地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屋里喘息。庙前的空地上,积雪被风堆成了一个个小丘,看不出任何异常,可陈晓阳却觉得,空气里的寒意似乎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就是这儿。”老杆儿停下脚步,指着庙前的一片雪地,“当年他们发现七具尸体的地方,就在这儿,排成一列,面朝庙门。”
陈晓阳走到那片雪地前,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积雪。下面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他用铁锹试着挖了挖,只挖出一点点土,根本挖不动。他抬起头,看向山神庙的墙根下,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积雪覆盖着枝叶,看不出下面有什么。
“账本上说,铁盒子在山神庙下,有树根缠着。”陈晓阳站起身,走向灌木丛。他用铁锹扒开积雪,果然看到几根粗壮的树根从庙墙的缝隙里钻出来,盘根错节,像老树的血管。在树根的缝隙里,似乎有一个黑色的东西,被雪埋着,露出来一点边角。
老杆儿也走过来,两人一起动手,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清理积雪。随着积雪被扒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渐渐露了出来。铁盒子只有巴掌大,表面布满了锈迹,像是被埋了很久,盒子的缝隙里还嵌着泥土和树根的纤维。
陈晓阳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铁盒子。铁盒子很沉,拿在手里冰凉刺骨。他试着打开盒盖,可盒盖被锈住了,纹丝不动。
“用石头砸开。”老杆儿递过一块石头。
陈晓阳接过石头,对准盒盖的缝隙,轻轻敲了敲。锈迹簌簌地往下掉,盒盖终于松动了。他屏住呼吸,慢慢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他先拿起纸片,展开一看,上面是王福林的字迹,字迹比账本上的更潦草,带着一种急促的恐惧:“孙福海勾结外面的人,偷偷砍原始林,用‘购木柈子’的名义掩人耳目,把钱装进了自己腰包。我们今天进山,是去拍证据的,可孙福海也跟来了,他可能要……如果我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上面的人,让真相……”后面的话没写完,纸片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陈晓阳的心沉了下去,真相似乎已经浮出水面——孙场长为了掩盖贪污和破坏原始林的事实,借着暴风雪,杀了王福林和另外六个伐木工。可纸片上没写具体的杀人方式,而且,暴风雪中,如何在不留下痕迹的情况下,让七个人同时冻死,又保持“面朝山神庙”的姿势?
他放下纸片,拿起那个油纸包。油纸包着三层,包得很严实,拆开后,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胶卷盒。陈晓阳的心猛地一跳——胶卷!当年王福林他们去山里,是为了拍证据,这个胶卷里,很可能就是孙场长贪污和破坏林木的照片!
他刚想把胶卷拿出来,看看里面的内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两人猛地回头,只见雪地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一步一步地往他们走来,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昨夜招待所里电线断掉时的声响。
老杆儿挡在陈晓阳面前,声音带着警惕:“谁?”
那人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木棍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声音。雪地里的风突然又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吹得人睁不开眼。陈晓阳握紧了手中的胶卷盒,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个人是谁?是孙场长派来的?还是当年的“知情人”?
就在这时,那人猛地加快了脚步,举起木棍,朝着老杆儿的后背砸了过来。老杆儿反应很快,侧身躲开,木棍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
“快跑!”老杆儿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林子外面跑,陈晓阳紧随其后。身后的人穷追不舍,木棍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像催命的鼓点。积雪很深,跑起来很费力,陈晓阳抱着胶卷盒,不敢有丝毫松懈,耳边只有风声、雪地的咯吱声,还有身后追赶的脚步声。
两人跑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甩掉了那个神秘人。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里,陈晓阳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要跳出胸腔。他看向手中的胶卷盒,胶卷还在,没丢。
老杆儿靠在树上,也喘着气,脸色有些苍白:“那个人……我好像见过,以前是孙场长的跟班,后来听说调走了,没想到他还在。”
陈晓阳握紧了胶卷盒,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这个胶卷,还有账本上的记录,都是关键证据。他必须尽快把胶卷冲洗出来,看看里面的内容,才能知道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而且,那个神秘人的出现,说明他们的行动已经引起了孙场长的注意,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会更加危险。
可他不能退缩。王福林他们七个,不能就这样白白死了,二十多年的冤屈,需要有人来洗清。
三、夜话续篇(真相的碎片)
雪地里的喘息声渐渐平息,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却比不上陈晓阳掌心胶卷盒的重量来得沉重。老杆儿靠在粗壮的松树上,胸膛剧烈起伏,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来时的方向,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那个手持木棍的神秘人虽已不见踪影,可空气里残留的寒意,像一层看不见的网,将两人牢牢裹住。
“他当年就跟着孙福海,叫赵三,手脚不干净,还喜欢耍横。”老杆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雪地里的亡魂,“九八年那会儿,他总在林场外围转悠,说是‘巡山’,其实多半是给孙福海盯着人。后来‘七尸案’出了,没过两个月,他就说自己要去城里投奔亲戚,再也没回来过。我早该想到,他根本没走远。”
陈晓阳攥着胶卷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盒子表面的锈迹蹭得掌心有些发痒。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铁盒,里面除了那张沾着暗红痕迹的纸片,再无其他——王福林留下的线索,就像散落在迷雾里的碎片,每捡起一片,反而让迷雾背后的真相显得更加幽深。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将铁盒翻了个底朝天,指尖在盒底的缝隙里轻轻抠了抠,竟摸到一丝极细的线头,是深灰色的,像是从某种粗布上扯下来的。
“老杆儿,你看这个。”他将线头递到老杆儿眼前,“王福林的外套,是不是深灰色的粗布料?”
老杆儿凑过来,借着雪地里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浑浊的右眼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是!他那件外套,是他媳妇儿亲手缝的,料子就是深灰色的粗布,袖口还打了补丁。这线头……难道是他当时扯下来,塞进铁盒里的?”
这个发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陈晓阳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王福林在山神庙下藏铁盒时,或许已经察觉到危险临近,他扯下自己外套的线头,或许是想留下一个更隐秘的标记,又或许,这线头和当年的案发现场有什么关联?他将线头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又看向那张沾着暗红痕迹的纸片,纸片上的字迹潦草,最后一句“如果我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上面的人,让真相……”戛然而止,那个未完成的“真相”二字,像一根刺,扎在人心上。
“走,先回招待所。”陈晓阳站起身,拍了拍羽绒服上的雪,“胶卷必须尽快冲洗,账本和线头也要好好研究,这里不安全,赵三既然出现了,孙福海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
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雪地里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像是要将他们的踪迹彻底抹去。回到招待所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炉火早已熄灭,房间里冷得像冰窖。陈晓阳将背包里的铁盒、账本、胶卷盒和线头一一摆放在木桌上,又点燃了炉火。炉火的光映在桌面上,将那些冰冷的线索染上了一层暖黄,可这暖意却丝毫驱不散两人心里的寒意。
“胶卷要怎么洗?”老杆儿坐在陈晓阳对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胶卷盒,眼神里带着焦急,“咱们这儿没暗房,也没设备,要是送去县城,万一……”
陈晓阳沉吟片刻,突然想起省城的大学同学林哲——林哲是摄影系的,毕业后开了间小型工作室,暗房设备齐全,而且为人可靠。他掏出手机,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黑松岭的暴雪早就压断了通讯基站的线路,手机成了摆设。
“只能先藏好,等雪停了,我下山去县城找林哲。”陈晓阳将胶卷盒用油纸重新包好,又放进铁盒里,然后将铁盒塞进自己背包最里层的夹层,“账本上的‘木柈子’记录,还有纸片上的‘孙福海勾结外面的人’,这两条线索得先理清楚。当年和孙福海勾结的‘外面的人’是谁?为什么用‘购木柈子’的名义掩人耳目?”
老杆儿拿起那本1998年的账本,翻到十一月十五日的页面,手指点着“购进木柈子5000斤”的记录,眉头紧锁:“我当年就纳闷,林场的锅炉用不了这么多木柈子,而且那批木柈子不是从林场砍的,是从外面拉来的。当时孙福海说是‘合作单位支援的’,可哪个合作单位会送这么多木柈子来?现在想来,这根本就是个幌子,他用这个名义,把偷偷砍的原始林木头运出去,再以‘木柈子’的名义做账,把钱装进自己腰包。”
陈晓阳点点头,拿起那张沾着暗红痕迹的纸片,对着炉火的光仔细看。暗红的痕迹已经干涸,像凝固的墨迹,可边缘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晕染——不是血,更像是某种特殊的染料,或许是王福林为了防止纸片被雪水浸湿,特意涂上的?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滴了一滴在纸片的空白处,水珠顺着纸纹晕开,竟在纸片的边缘显出几个极淡的字迹:“……在树洞里”。
“你看!”陈晓阳激动地指着那些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字迹,“纸片上还有字!‘在树洞里’,王福林说‘如果我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上面的人,让真相在树洞里’?不对,应该是‘真相藏在树洞里’!”
老杆儿凑过来,浑浊的右眼瞪得滚圆,他仔细辨认着那些淡到极致的字迹,声音有些发颤:“树洞?哪个树洞?难道是山神庙附近那棵老松树的树洞?”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涌起一个念头——山神庙附近,确实有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树干中间有个很大的树洞,小时候陈晓阳去山里玩,还曾躲在树洞里避过雨。难道王福林当年还留下了更关键的证据,藏在那个树洞里?
可刚从山神庙回来,赵三就追了过来,再去山神庙,风险太大。而且,现在天已经黑了,雪地里视线极差,万一赵三埋伏在附近,他们就成了活靶子。
“等天亮。”陈晓阳将纸片重新夹进笔记本,眼神变得坚定,“今晚把东西藏好,明天一早再去。老杆儿,你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绝对安全的,不能让任何人找到。”
老杆儿想了想,起身走到墙角,搬开一个破旧的木柜。木柜后面有一块松动的砖,他将砖头撬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洞穴,里面铺着一层干草。“这是我藏酒的地方,平时没人会来翻。你把铁盒和账本放进去,再把砖头堵上,外面用雪盖住,没人能发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晓阳将铁盒和账本放进洞穴里,又用干草盖好,然后将砖头堵回原位,又在柜子前撒了些灰尘,让痕迹看起来自然些。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炉火旁,心里却依旧无法平静。王福林留下的线索越来越多,可谜团也越来越大——孙福海当年勾结的“外面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王福林他们七个?难道仅仅是因为王福林要举报贪污?还有那个树洞里的证据,会不会是当年的杀人现场记录,或者和“原始林”的秘密有关?
炉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来晃去,像极了昨夜招待所里那七道晃动的影子。陈晓阳看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当年的“七尸案”,官方说是雪崩,可老杆儿和李会计都否认了。暴风雪中,如何让七个人同时冻死,又保持“面朝山神庙”的姿势?难道是有人将他们绑在树上,或者……用某种特殊的方式固定住?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老杆儿,老杆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独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我……我后来听林场的老工人说过,当年发现尸体的时候,他们的鞋底,都沾着一种黑色的泥,不是黑松岭的土,黑松岭的土是褐色的。而且,他们的手,都紧紧攥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可尸体被抬下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黑色的泥?攥着东西?陈晓阳心里一动,难道当年的尸体上还有别的线索,后来被人为处理掉了?他想起铁盒里那个小小的胶卷,或许胶卷里不仅有孙福海贪污的照片,还有尸体的细节,甚至是杀人现场的痕迹。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招待所的墙上。陈晓阳和老杆儿同时一惊,猛地站起身,看向窗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雪地里反射的微光,什么也看不见。
“谁?”老杆儿握紧了桌上的铁锹,声音带着警惕。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远处哭泣。可紧接着,窗户的玻璃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尖锐的东西在玻璃上划过,发出“吱吱”的声响,刺耳又诡异。
陈晓阳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悄悄走到窗户边,透过玻璃的缝隙往外看——雪地里空无一人,只有脚印被新落的雪覆盖,可就在玻璃下方的窗台上,赫然放着一颗松果,松果的尖刺上,沾着一点深灰色的线头,和他们从铁盒里找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是赵三。”陈晓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在警告我们。”
老杆儿走到窗边,看着那颗松果,脸色凝重:“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难道招待所里有他的人?”
陈晓阳摇摇头,目光落在那颗松果上,松果的外壳上,似乎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山”字。这个符号,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是账本上!十一月十六日页边的山神庙图案,旁边也刻着一个类似的“山”字,当时他以为是王福林随手画的,现在看来,或许是某种标记,是王福林和赵三之间的暗号?
就在这时,窗外的雪地里,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山歌,又像是一种诅咒:
“黑松岭的雪,盖住了脚印,
山神庙的门,关住了魂灵。
七个人的命,换不来一声响,
树洞里的秘密,别再挖,别再听……”
歌声断断续续,随着风声飘进屋里,像冰水一样渗进人的骨头里。陈晓阳和老杆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这歌声是谁?是赵三在故意吓唬他们?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山神”,真的在警告他们?
歌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里。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陈晓阳看着窗外的雪地,松果还在窗台上,深灰色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他知道,接下来的调查,会比想象中更加危险,可他不能退缩——王福林他们七个的冤屈,还有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都在等着他去揭开。
而明天一早,山神庙附近的老松树洞,就是他们必须去的地方——无论那里有什么,无论赵三会不会埋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