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寺,后山草庐。
此处与前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几间简陋的竹舍掩映在苍松翠竹之间,舍前一小片药圃,种着些奇花异草,清香扑鼻。一条潺潺溪流绕屋而过,水声淙淙,更显幽静。
竹舍内,陈静之被平放在一张简朴的竹榻上。榻边,一位身穿灰白旧僧袍、眉发皆白的老僧正闭目为其诊脉。老僧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手却异常稳定,手指修长,此刻正轻搭在陈静之腕间。
他便是了尘禅师,伏虎寺乃至整个峨眉山都德高望重的高僧,也是传说中的神医。
沈牧之、陈默、陈老军医以及慧明和尚静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竹舍内只有清淡的药香和陈静之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了尘禅师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眸竟如年轻人般清澈明亮,只是深处蕴藏着岁月积淀的智慧与慈悲。
“阿弥陀佛。”他轻叹一声,“这位施主内腑受创极重,心脉被一股阴寒掌力侵蚀,淤血塞滞,生机已如风中残烛。”
沈牧之心一沉,急道:“禅师,可还有救?”
了尘禅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扫过陈默、陈老军医以及他们身上未干的血迹和伤口,缓缓道:“若是三日前送来,老衲或有八成把握。如今…”他摇了摇头,“不过五成。”
“五成也好!”陈默扑通一声跪下,不顾背上伤口崩裂,“求禅师救我家大人!晚辈愿以性命相报!”
“求禅师施救!”沈牧之也躬身深深一揖。
了尘禅师伸手虚扶:“二位施主请起。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自当尽力。只是…”他目光如电,看向沈牧之,“沈施主,老衲若没记错,你是嘉定卫的指挥佥事,正四品的武将。能让你如此紧张,不惜深夜闯山、血战护送的,怕不是普通‘朋友’吧?”
沈牧之身体一僵,与陈默对视一眼。了尘禅师虽是方外之人,但眼光毒辣,显然已经看出端倪。
“禅师慧眼。”沈牧之略一沉吟,知道此时隐瞒无益,反而可能耽误救治,遂压低声音道,“不敢隐瞒禅师,榻上之人,乃是当朝靖国公,陈静之陈大人。
饶是了尘禅师修为深厚,闻言也是眉头微微一挑。他再次看向竹榻上那个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原来是靖国公…”他低诵一声佛号,“十年前,老衲在京城大隆福寺挂单时,曾有缘与国公爷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国公爷正值盛年,意气风发,不想今日竟…”他摇摇头,“诸行无常。”
“一面之缘罢了。”了尘禅师摆摆手,“既是国公爷,老衲更当尽心。不过…”他话锋一转,“方才你们入寺前遭遇截杀,可知对方是何人?”
“是一伙来历不明的杀手。”沈牧之谨慎答道,“具体来历,尚在查证。”
“来历不明…”了尘禅师目光深邃,“能在我峨眉山布下伏兵,手眼不算不通天。”他看了看众人,“诸位施主身上皆有伤,慧明。”
“带这几位施主去厢房安顿,取寺中金创药为他们治伤。另外,加强寺内外巡视,尤其是后山一带。”
“禅师,我要留在此处。”陈默急道。
“还有我。”沈牧之也道。
了尘禅师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也好。不过施针用药之时,需绝对安静。你们可在外间等候。”他又对陈老军医道:“这位老施主医术精湛,暂时稳住了国公爷的心脉,不然撑不到此地。可愿助老衲一臂之力?”
“甚好。”了尘禅师不再多言,对慧明道:“取我的金针和‘菩提清心散’来。另外,准备一盆清水,一盏酒精灯。”
很快,所需物品备齐。了尘禅师让陈默和沈牧之退到外间,只留陈老军医在旁协助。
竹舍内间的门被轻轻掩上。沈牧之和陈默坐在外间的竹凳上,虽然疲惫不堪,但谁也没有睡意,耳朵都竖着,捕捉着里间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里间偶尔传来了尘禅师低沉的诵经声,以及金针划过灯焰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竹舍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慧明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几碗清粥和一碟咸菜。
“二位施主,用些斋饭吧。”慧明将托盘放在竹几上,“师叔祖施针用药,恐怕还需一段时辰。”
“多谢慧明师父。”沈牧之拱手,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陈默更是一动不动,眼睛只盯着里间的门。
慧明也不勉强,在对面坐下,沉吟片刻,道:“二位施主,方才在后山与你们交手的那些人…小僧看他们的身法路数,似乎不是普通江湖人。”
沈牧之心中一动:“师父看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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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进退之间,颇有章法,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中好手,但招式又带着几分江湖阴狠路数。”慧明缓缓道,“而且,他们退走时的身法,小僧似乎在哪里见过…”
慧明皱眉思索:“大约是…两个月前。有一行香客来寺中进香,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带着几个护卫。那些护卫的步伐姿态,与今日这些人颇有几分神似。”
“中年文士?”沈牧之追问,“可知是何模样?姓名来历?”
“那文士大约四十许年纪,面白无须,言谈举止颇为儒雅,自称姓谢,是从成都府来的绸缎商人。”慧明回忆道,“不过…小僧观其手指纤长,虎口无茧,不像常年操持算盘的商贾,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常年握笔之人,而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官气。”
“谢?”沈牧之和陈默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陈默他们提到的那个“鹞子”的上线——那个从东面来的、脸上有疤的北地人。会是同一个“谢”吗?还是巧合?
“倒也没什么特别。”慧明摇头,“只是捐了不少香火钱,说是为家中老母祈福。不过…”他想了想,“他似乎对本寺的藏经阁和后山的地形颇为关心,借口观赏风景,在寺周围转了很久。当时小僧只当他是好奇,现在想来…”
“是在踩点。”沈牧之冷声道。
“阿弥陀佛。”慧明低诵佛号,“若真是如此,那这伙人所图非小。二位施主,靖国公在小寺的事,怕是瞒不了多久。”
“小寺虽是方外之地,但也非铁板一块。”慧明坦言,“寺中僧众数百,未必人人心如明镜。而且,每日上山进香的香客、周边的樵夫猎户,都有可能是眼线。”
沈牧之面色凝重。慧明的话说到了关键。伏虎寺不是铜墙铁壁,“星宫”的人既然能提前在山上布置,说明他们对此地相当熟悉,寺内是否有他们的内应,很难说。
“多谢师父提醒。”沈牧之诚恳道,“不知寺中可有安全隐秘之处,可供国公静养?”
慧明思索片刻:“后山有一处‘听涛洞’,是历代高僧闭关静修之所,极为隐秘,只有方丈和几位长老知晓入口。若二位信得过,待师叔祖施治完毕,可将国公移至那里。”
“如此甚好!多谢师父!”沈牧之大喜。
就在此时,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了尘禅师走了出来,脸色略显疲惫,额头见汗。
“禅师,国公他…”沈牧之和陈默急忙上前。
“暂时稳住了。”了尘禅师缓缓道,“老衲以金针渡穴之法,配合‘菩提清心散’,化开了部分心脉淤血,又用内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但…”他看了二人一眼,“那阴寒掌力十分歹毒,已侵入肺腑,需以至阳至刚的药力慢慢化解。老衲这里还缺一味主药。”
“什么药?我这就去找!”陈默立刻道。
“七叶烈阳草。”了尘禅师道,“此药性极烈,生长于向阳悬崖的烈日暴晒之处,极为罕见。老衲年轻时曾在金顶附近的舍身崖见过,如今不知还有没有。”
“舍身崖?”沈牧之眉头紧皱。那是峨眉山最险峻的地方之一。
“不错。”了尘禅师道,“而且此药必须在日出时分采摘,方能保全药性。明日黎明前,必须赶到舍身崖。”
“我去!”陈默毫不犹豫。
“你的伤…”沈牧之担忧地看着他。
“不碍事。”陈默摇头,“我对山地熟悉。而且…”他看向了尘禅师,“国公还能撑多久?”
“老衲以金针封住他的要穴,三日之内可保无虞。但三日之后,若无七叶烈阳草入药,淤毒复发,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三日…”陈默点头,“足够了。我明日黎明前,定将药带回!”
“我派两个熟悉山路的弟子与你同去。”慧明道。
“多谢。”陈默抱拳。
“还有一事。”了尘禅师道,“国公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受打扰。慧明说的那个‘听涛洞’是个好去处,但移动时务必小心。”
“弟子明白。”慧明道,“我这就去安排。”
很快,在慧明的带领下,众人用一副软轿,小心翼翼地将依然昏迷的陈静之抬往后山更深处的“听涛洞”。洞口隐藏在一片藤蔓之后,十分隐蔽,洞内干燥通风,还有一道山泉流过,确是静养的好地方。
安顿好陈静之,留下陈老军医和两名亲兵守护,沈牧之和陈默回到草庐。此时已是下午,两人都是一夜未眠,加上厮杀奔波,早已疲惫不堪,但谁也没有休息的心思。
“沈将军,我有一事相求。”陈默忽然道。
“陈兄弟请讲。”
“我明日上山采药,国公的安全,就拜托将军了。”陈默看着沈牧之,眼神灼灼,“还有…那个姓谢的文士,以及寺中可能的内应,务必查清。我总觉得…这伏虎寺,也不安全。”
“我明白。”沈牧之重重点头,“你放心去,这里有我。我会让王镇再派一队绝对可靠的人上山,加强守卫。至于那个姓谢的…”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让人去查。”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僧人匆匆走来,对慧明低声说了几句。慧明脸色微变,走到沈牧之和陈默身边,低声道:“两位施主,寺外来了一队官差,为首的自称是嘉定州衙的捕头,说是接到报案,有贼人在山中械斗,特来查问。”
沈牧之和陈默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来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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