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改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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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湾离何家村十五里地,是个靠山的小村子。村里大多姓柳,只有村东头那户姓蒋——蒋大刚,四十二岁的杀猪匠,个子魁梧,一脸横肉,胳膊有小孩腿那么粗。

刘玉兰第一次见蒋大刚是在媒婆赵婶家里。蒋大刚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褂子,坐在凳子上,像座小山。他话不多,眼睛像秤砣一样在刘玉兰身上掂量。

“我的情况,赵婶都跟你说了吧?”蒋大刚开口,声音粗哑,“我前几年因为姓蒋,被整得够呛。现在政策松了,日子才好过点。”

刘玉兰点点头:“赵婶说了。”

“我娶你,不为别的。”蒋大刚盯着她,“就为老了有人送终。我年轻时摔伤过,不能生。你要是嫁过来,两个儿子得改姓蒋,以后给我养老送终。”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伤人。但刘玉兰听了,反而松了口气。直来直去好,比弯弯绕绕强。

“行。”她说,“只要你对孩子好,我答应。”

蒋大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那下个月初六,我找车来接你们。”

婚事就这么定下了。没彩礼,没嫁妆,就是两家人吃顿饭,把话说清楚。

消息传到何家村,炸开了锅。

“刘玉兰要改嫁了?这才多久啊?”

“嫁个杀猪匠?啧啧,真不挑。”

“也是没办法,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怎么活?”

张翠花听说时,正在王保国家院子里晒太阳。她愣了几秒,然后“呸”地啐了一口:“不要脸的!老头子才死多久?就急着找下家了?”

王保国媳妇劝她:“张婶子,玉兰也不容易。天佑死了,她总得找个依靠。”

“依靠?她是想找饭票!”张翠花冷笑,“我就知道,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天佑活着的时候就不安分,现在更不得了了!”

她越想越气,第二天一早就拄着拐杖去了村尾刘家。

刘玉兰正在屋里收拾东西。两个儿子的小衣服、破玩具,还有她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全都打包好了。蒋大刚说了,柳家湾的房子虽然旧,但宽敞,够住。

“刘玉兰!你给我出来!”院子里传来张翠花的尖叫声。

刘玉兰手一抖,放下手里的东西,推门出去。

张翠花站在院子里,指着她就骂:“你个不要脸的!老头子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改嫁?你对得起天佑吗?对得起何家吗?”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

刘玉兰深吸一口气:“娘,我跟何天佑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他现在死了,我改嫁,不犯法。”

“不犯法?你良心过得去吗?”张翠花唾沫星子乱飞,“旭平和阳平可是何家的种!你让他们改姓蒋?你就不怕天佑从坟里爬出来找你?”

提到儿子,刘玉兰脸色变了:“娘,旭平和阳平姓什么,是我说了算。何天佑活着的时候没管过他们,死了更管不着。”

“你!”张翠花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就要打。

刘玉兰一把抓住拐杖:“娘,我敬你是长辈,你别逼我。”

“逼你?我就逼你怎么了?”张翠花撒泼,“大家都来看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男人死了不到一个月就改嫁,还要把何家的孙子改姓!没天理啊!”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玉兰脸上挂不住了。她松开拐杖,反手就是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翠花捂着脸,不敢相信:“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刘玉兰眼睛红了,“这些年,我在何家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何天佑好吃懒做,欠一屁股债,是我起早贪黑干活还钱!他喝酒打我,你管过吗?他赌博输钱,你骂过我吗?现在他死了,我改嫁,你凭什么拦?更别说,何天佑就是个犯罪分子,我两个儿子宁可不要这个爹!”

她越说越激动,扑上去抓住张翠花的头发。张翠花也不甘示弱,用指甲抓她的脸。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尘土飞扬。

“别打了!别打了!”邻居们赶紧拉架。

可两人都红了眼,拉都拉不开。张翠花一口咬在刘玉兰胳膊上,刘玉兰疼得尖叫,抓起地上的土就往张翠花脸上扬。

最后还是村干部赶来了,几个壮劳力才把她们分开。

两人都挂了彩。刘玉兰胳膊上渗着血,脸上好几道抓痕。张翠花更惨,头发被揪掉一撮,脸上全是土,眼睛被迷得睁不开。

“像什么话!”村干部呵斥,“都多大岁数了,还打架?”

张翠花坐在地上哭:“她打我!她敢打我!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

村干部看向刘玉兰:“玉兰,怎么回事?”

刘玉兰抹了把脸上的血:“我要改嫁,她来闹。”

“改嫁是你的自由。”村干部说,“但打人不对。”

“是她先动手的。”刘玉兰说,“大家都看见了。”

围观的邻居纷纷点头。确实是张翠花先骂人,先举拐杖。

村干部叹了口气:“张婶子,玉兰要改嫁,你就让她嫁吧。天佑死了,她总得过日子。”

“那我呢?”张翠花哭喊,“我呢?老头子死了,儿子死了,媳妇改嫁了,我怎么办?”

没人回答她。

最后,村干部让人把张翠花送回了何家村。刘玉兰也被娘家人拉回了屋。

“姐,你这……”大弟看着她的伤,欲言又止。

“没事。”刘玉兰摇摇头,“打一架也好,断了干净。”

她走到里屋,看见何青萍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娘,你真厉害。”何青萍说。

刘玉兰看了女儿一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青萍,”她说,“娘要改嫁了,你想跟娘走吗?”

何青萍点头:“想。”

“那咱们约法三章。”刘玉兰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第一,到了新家,不许惹事。第二,不许提何家的事。第三,要听话。能做到吗?”

何青萍眨眨眼:“能。”

“你要是做不到,”刘玉兰声音冷了下来,“娘就把你送回何家村,让你自生自灭。”

这话说得很重,但何青萍没怕,只是笑了:“娘,你放心,我会听话的。”

刘玉兰点点头,心里却没底。

初六那天,蒋大刚赶着驴车来了。车板上铺着干净的稻草,还放了两床新被子。

刘玉兰带着三个孩子上了车。旭平和阳平有点怕,缩在母亲身后。何青萍却很大方,主动叫了声:“蒋叔。”

蒋大刚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说。

驴车驶出村子时,刘玉兰回头看了一眼。娘家人在村口挥手,隔壁邻居在指指点点。她没有留恋,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那里有她全部的积蓄,和她未来全部的希望。

到了柳家湾,蒋大刚家的房子果然宽敞。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个猪圈,养着两头猪。屋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东屋你们娘几个住。”蒋大刚说,“我在堂屋搭个铺就行。”

刘玉兰点点头,开始收拾。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把两个儿子的衣服叠整齐,把自己的钱藏进炕洞最深处。

晚上,蒋大刚杀了只鸡,炖了一锅。饭桌上,他给两个孩子夹肉:“吃,长身体。”

旭平和阳平怯生生地吃了。何青萍很自然,自己夹菜,自己盛饭。

“明天去公社,”蒋大刚说,“把户口办了。旭平和阳平改姓蒋,青萍……也跟着改吧。”

刘玉兰一愣:“青萍也要改?”

“既然是一家人,就都改。”蒋大刚说,“免得外人说闲话。”

刘玉兰看了女儿一眼。何青萍低着头吃饭,没什么表情。

“行。”刘玉兰说。

吃完饭,蒋大刚拿出一张纸:“这个,你看看。”

刘玉兰接过,是一份简单的协议。写着蒋旭平、蒋阳平、蒋青萍三兄妹,将来要给蒋大刚养老送终。下面空着,等着按手印。

“按个手印,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蒋大刚说。

刘玉兰咬破手指,在三个名字后面按了手印。血印鲜红,像三朵小小的梅花。

何青萍也按了。她按得很用力,指印清晰。

夜里,刘玉兰躺在陌生的炕上,听着身边三个孩子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

新生活开始了。

可她能过好吗?

她不知道。

而何家村这边,何天培和何天能商量后,凑钱把老宅修了修。

火灾烧得最厉害的是灶房,彻底塌了。堂屋和西屋只是外墙烧黑了,椽子烧焦了几根,主体结构还在。他们请了村里的泥瓦匠,重新垒了灶房,换了堂屋和西屋的椽子,刷了白灰。

修好后,老宅看起来跟以前差不多,只是新砖新瓦,透着生分。

何天培把钥匙交给张翠花:“娘,房子修好了,您搬回来住吧。”

张翠花坐在王保国家院子里,眼皮都没抬:“修好了?谁让你们修的?”

“娘,”何天能说,“这是您的家,总得修啊。”

“家?”张翠花冷笑,“我的家被火烧了,被你们毁了。这破房子,谁爱住谁住,我不住。”

何天培和何天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最后,他们还是把钥匙留下了。每月五块钱的赡养费照给,逢年过节的孝敬照送。

可张翠花不领情。

她开始整天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见人就说。

“你们知道吗?我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没良心!大儿子在罐头厂当官,二儿子跑长途挣钱,三儿子调去市里享福。我呢?我孤老婆子一个,没人管!”

一开始,村里人还同情她,劝她想开点。可时间长了,大家也烦了。

“张婶子,天培天能每月不是给你钱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张翠花啐一口,“我要的是儿子!是孝顺儿子!”

“那你搬去城里跟儿子住啊。”

“不去!”张翠花梗着脖子,“看他们一家子过得舒坦,我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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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村里人都绕着她走。她坐在槐树下,一坐就是一天,对着空气骂,对着路人骂,对着天骂。

何天培和何天能偶尔回村,听见母亲的骂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可他们能怎么办?

把母亲接去城里?以她现在这个状态,去了只会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不管?又违背了父亲的遗愿。

两难。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秋天。

柳家湾这边,刘玉兰的日子渐渐稳定下来。蒋大刚虽然粗鲁,但说话算话。对两个孩子不错,每天杀猪回来,总会带点猪下水或者边角料,改善伙食。

旭平和阳平改姓蒋后,在村里小学上了学。孩子们适应得快,没多久就交上了新朋友。

何青萍也改了姓,叫蒋青萍。她在新学校表现得很乖,老师都说她懂事。只有刘玉兰知道,这个女儿心里藏着多少事。

有天夜里,刘玉兰起夜,看见何青萍坐在院子里,盯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青萍,怎么不睡?”她走过去。

何青萍回过头,眼神很平静:“娘,你说……何家现在怎么样了?”

刘玉兰心里一紧:“提他们干什么?咱们现在是蒋家人了。”

“我就是问问。”何青萍笑了笑,“娘,你说奶奶现在是不是还整天骂人?”

“可能吧。”刘玉兰说,“别管她了,过好咱们的日子就行。”

何青萍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却在想:骂吧,骂得越凶越好。何家越乱,她越高兴。

而何家这边,张翠花的骂声越来越毒。

“何天培,你个不孝子!你爹怎么死的?是你害死的!”

“何天能,你跑长途挣那么多钱,就给老娘五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何天良,你躲到市里就没事了?你弟弟死了,你爹死了,你连面都不露!你不是人!”

骂声在秋风中飘散,像枯叶一样,没人理会。

何天培和何天能听了,只能叹气。

何天良在市里,根本听不见。

这个家,真的散了。

像一堆烧过的灰烬,风吹过,扬起一阵烟尘,然后归于沉寂。

只有张翠花还在骂,还在哭,还在那个烧毁又重修的老宅里,守着一段早已死去的过往。

秋天深了,树叶黄了,落了。

冬天快来了。

而何家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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