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4月的一个清晨,何承平被窗外麻雀的啁啾声唤醒。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身——五点一刻,比闹钟早了十五分钟。
轻手轻脚地下床,何承平从书桌抽屉里摸出手电筒和一本《数学复习纲要》。家里三间房,父母和弟妹还在睡,他不敢开灯。手电筒的光圈在书页上晃动,那些函数公式、几何定理在昏黄的光线下像神秘的符文。
“哥,你又这么早。”何虹平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声音带着睡意。
“吵醒你了?”何承平压低声音。
“没有,自己醒的。”何虹平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今天复习什么?”
“解析几何。”何承平翻着书,“这部分总是掌握不好。”
何虹平探头看了看:“哥,这题可以用向量解,更简单。”
她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写向量表达式。何承平看着妹妹熟练的动作,心里既骄傲又惭愧——虹平才十五岁,还在上初三,可数学思维比很多高中生都清晰。
“虹平,你以后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他说。
何虹平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1977年恢复高考只是开始,真正的春天还要再等几年。但她不急,她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六点半,李秀兰起床做饭。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很快,玉米糊的香气飘了进来。
“承平,虹平,吃饭了。”李秀兰在厨房喊。
饭桌上摆着一锅糊糊,一碟咸菜,还有三个煮鸡蛋——那是专门给何承平补脑子的。何启平已经去上班了,钢厂卫生院人手不够要轮流值班。
“妈,我吃一个就行。”何承平把两个鸡蛋推给弟妹。
“你吃你的。”李秀兰把鸡蛋推回去,“你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缺营养。虹平启平以后有的是机会。”
何虹平默默剥开鸡蛋,蛋白很嫩,蛋黄是诱人的金黄色。她知道母亲偏心,但这份偏心背后是沉甸甸的期望——大哥是家里第一个有机会考大学的孩子,承载着全家的希望。
“承平,”何天能一边喝糊糊一边说,“昨天我跑车去省城,在新华书店看到几本复习资料,买回来了。晚上你看看。”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三本书:《物理习题集》《化学精要》《政治时事》。书很旧,边角都卷了,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爸,这书……”何承平翻开一本,扉页上写着“赠学友:共勉 19753”。
“废品站淘的。”何天能说,“原来的主人可能也是知青,没赶上好时候。你好好用,别辜负了。”
何承平攥紧书,重重地点头。
同一时间,市机械厂单身宿舍里,何禄平正对着一道机械设计题发愁。
“禄平,还看呢?”同屋的小王打着哈欠,“都几点了,睡觉吧。”
“你先睡,我再算会儿。”何禄平头也不抬。
桌上的台灯已经亮了四个小时,灯泡烫得能煎鸡蛋。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上面画满了齿轮、传动轴、受力分析图。这是中专教材里的一道难题,老师当年说“超纲了,不用掌握”,可何禄平偏要弄明白。
他想起五年前考上中专时的情景。那是何家村第一个中专生,爷爷摆宴席,全村来贺。那时他觉得,中专毕业,分配工作,这辈子就稳了。
可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他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禄平,你都二十了,还考什么大学?”有同事劝他,“中专毕业,技术员,工资不低,再过几年提工程师,多好。”
是好。可何禄平想要更好。
他想起大哥何承平——那个从小成绩就好,却因为这些年的运动调整了自己理想的堂哥。现在大哥在拼命复习,他有什么理由不拼?
“禄平,”上铺的小王忽然说,“你说……咱们真能考上吗?都扔下书本好几年了。”
何禄平停下笔,想了想:“不试试怎么知道?”
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夜班工人在换班。何禄平看了看表,十二点半。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却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公式、定理、图纸。
还有爷爷临终前的脸。
“天培,天能,……照顾好你娘……”
爷爷的话像回声,在耳边一遍遍响起。何禄平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何家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变故,现在终于有机会改变了。
他一定要考上。
红旗公社知青点,何承平的几个初中同学正在煤油灯下啃书。
“这政治题也太难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哀嚎,“‘四项基本原则’是哪四项来着?”
“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坚持共产党的领导,坚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旁边梳着麻花辫的女生头也不抬地背出来。
“秀娟,你记性真好。”
“不好不行啊。”叫秀娟的女生苦笑,“我家里四个兄弟姐妹,我是老大。要是考不上大学,我回不去家里,就得在这村里嫁人了。”
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们都是知青,来自县城、来自省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这里。有的已经插队五年,有的三年,最短的也有一年。手掌磨出了茧子,脸晒黑了,但眼睛里的光还没灭。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那天晚上,他们围着收音机,把那条新闻听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喝醉了。
第二天,所有人都开始找书。课本早就没了,就找报纸,找杂志,找一切能找的文字材料。互相抄笔记,互相讲题,像一群饿极了的人突然看到食物。
“承平上次来信说,他找到一套完整的初中课本。”一个男生说,“要不……咱们凑钱,让他帮忙复印一份寄过来?”
“复印?哪有钱啊。”秀娟叹气,“我身上就剩三块七毛钱了。”
“我这儿有两块。”
“我有一块五。”
几个人凑了凑,总共九块二毛钱。秀娟小心翼翼地把钱用手绢包好:“明天我去公社邮电所,给承平寄过去。再写封信,让他想办法。”
窗外传来狗吠声,远处村庄的灯火零星亮着。1977年的春天,这片土地上,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无数盏这样的煤油灯,无数双渴求知识的眼睛。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们知道,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同一片夜空下,柳家湾蒋家的砖瓦房里,蒋青萍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隔壁传来蒋大刚的鼾声,震天响。
蒋青萍不困。她脑子里在盘算。
恢复高考的消息她也知道了。村里知青点那些人的兴奋劲儿,她都看在眼里。考大学,改变命运——多好的机会。
可她没兴趣。
读书?考试?上大学?太慢了。她要的是更快、更直接的方式。
这五年,她在蒋家过得不错。蒋大刚对她不差,吃穿不愁,还供她上学。刘玉兰虽然防着她,但面子上过得去。蒋旭平蒋阳平那两个傻小子,早就把她当亲姐姐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她的家。
何家才是。那个被她一把火烧掉的家。
想起那场火,蒋青萍嘴角勾起一丝笑。烧得真痛快啊。何天佑死了,何明显死了,张翠花疯了,刘玉兰改嫁了。何家彻底散了。
可还不够。
何天培、何天能、何天良三家,还在城里过得不错。他们的孩子还要考大学,还要有出息。
凭什么?
蒋青萍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她得想个办法,让他们也尝尝苦头。
可怎么下手呢?她今年才十四岁,能做什么?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蒋青萍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刘玉兰端着煤油灯进来。她在女儿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给女儿掖了掖被角,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门关上后,蒋青萍睁开眼,眼神冰冷。
装什么慈母。
她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她要跟着改嫁时,刘玉兰说的那句:“你要是做不到,娘就把你送回何家村,让你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
蒋青萍冷笑。等着瞧吧,看谁让谁自生自灭。
何家村,老宅。
张翠花半夜醒来,口渴得厉害。她摸索着下床,摸到桌子边,倒了碗凉水。水很冰,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喝完水,她坐在床边,看着黑漆漆的屋子。月光从破窗户纸的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个光斑。
“老头子……”她喃喃自语,“天佑……”
没人回答。只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翠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何明显还年轻,她在灶台边做饭,三个儿子在院子里玩,何天佑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
“娘,我饿!”何天培跑进来。
“娘,弟弟哭了!”何天能抱着何天佑。
“娘,我来烧火。”何天良最懂事,蹲在灶台边添柴。
那时日子苦,可心里是满的。后来儿子们长大了,娶媳妇了,有出息了。可心却空了。
“都是白眼狼……”张翠花抹了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她在哭。
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死去的丈夫和小儿子?还是为不认她的三个大儿子?或者,只是为自己这凄凉的后半生?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瘆人。张翠花打了个寒颤,缩回被窝里。
被窝很冷,像冰窖。
她想起何天培上次来送钱时的样子。额头上那道疤还在,是被她用杯子砸的。当时她怎么下得去手?
可转念一想,她又恨起来。要不是他们不管天佑,天佑怎么会死?老头子怎么会死?
“活该!”她对着黑暗说,“都是你们活该!”
可这话说出来,心里并没有痛快,反而更堵了。
夜越来越深。
何承平在灯下解完最后一道几何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已经凌晨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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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虹平早就睡了,李秀兰和何天能屋里的灯也灭了。整个家属院都沉浸在睡梦中。
何承平收拾好书桌,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可他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出现一道政治题:“简述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路线……”
他背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忘了一个字。
这是他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二十一岁了,很多同龄人已经结婚生子。如果考不上大学,他回去郊县财政局,继续当科员,然后等着升职、等着加薪,或者……就在那里扎根。
不,他不要。
他想起在郊县财政局的日子。每天办公室里暗流涌动,勾心斗角,生怕一不小心得罪领导同事,就在背后使绊子,那不是他要的生活。
他要上大学,要学知识,要做更有意义的事。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何承平盯着月亮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月亮,有圆有缺。圆的时候别得意,缺的时候别丧气。”
爷爷说这话时,何天佑还没出事,何家还没散。
现在,月亮缺了一大块。
但何承平相信,总会圆的。
只要努力,只要不放弃。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1977,一定要考上。”
这个春天,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何承平在复习,何禄平在解题,何虹平在成长。来儿在缝纫机前踩出青春的节奏,念儿在书本里寻找未来的方向。蒋青萍在黑暗中谋划,张翠花在孤独中沉沦。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向前,向前。
而高考,就像一道闸门。打开它,就能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1977年的春天,雷声隐隐,蛰伏已久的生命,正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