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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正面摊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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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舍外的警戒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便衣警察无声地维持着秩序,附近商户和路人被礼貌而坚决地劝离。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肃杀,连树梢的蝉鸣都显得突兀。

郑国锋站在指挥车旁,深灰色的夹克衫敞开着,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他抬头望着地字三号包厢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脸色像淬过火的铁。身后的秘书小声汇报:“省纪委王书记电话已经接通三次了,要求您立即回电。省委办公厅也来问情况。”

“知道了。”郑国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告诉王书记,一小时内我会做详细汇报。省委那边,按预案口径回复:专案组在正常执行公务,涉及案件细节不便透露。”

他转身,看向从茶舍正门走出来的周海洋。周海洋脚步很快,走到郑国锋面前立正,压低声音:“郑书记,孙明德和王振华已控制,现场搜出两部加密手机、一个微型摄像机。林副组长情绪稳定,但”他顿了顿,“孙明德要求见您,说有重要情况只能对您一个人说。”

郑国锋眼神一凛:“他现在在哪?”

“茶舍后院临时设置的审讯点,老杨在看着。”

“带路。”

茶舍后院原本是个精致的小园林,此刻假山旁的石桌前,孙明德坐在石凳上,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老杨站在他身侧两米处,面无表情。孙明德身上的便服有些凌乱,但头发仍然梳得整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或者说,是知道手中还有筹码的从容。

郑国锋挥手让周海洋和老杨退到五米外,但保持在视线范围内。他拉开孙明德对面的石凳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石棋盘,上面散落着几粒残子。

“老孙。”郑国锋先开口,声音不高,“二十三年了。”

孙明德微微抬眼:“是啊,二十三年。当年在省党校青干班,我们住一个宿舍。你睡上铺,我睡下铺。晚上讨论《共产党宣言》,能吵到后半夜。”

“那时候你说,纪检工作是要有殉道精神的。”郑国锋看着棋盘上一颗孤零零的“帅”,“你说,我们这一代人,有幸赶上国家变革发展的关键时期,就是要做制度的守夜人,做利益的切割者。”

孙明德笑了,笑容里有说不清的复杂:“国锋,你还是那么理想主义。可你知不知道,守夜人守久了,看到的都是黑暗;切割者切多了,手上沾的都是血。血看多了,是会麻木的。”

“所以你就让自己变成了黑暗的一部分?”郑国锋的声音冷了下来。

“黑暗?什么是黑暗?”孙明德身体前倾,手铐在身后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赵立春那些人,他们贪腐、弄权、搞利益输送,这是黑暗。可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做?因为他们背后有更大的网,有更深的根。我刚开始查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想把这网连根拔起。可你猜怎么着?我刚摸到网边,就有人来找我谈话——不是威胁,是谈心。他们说,老孙啊,改革进入深水区,要讲究方式方法。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局,要顾全大局。”

郑国锋沉默地听着。

“我开始不信邪。”孙明德继续说,“继续往下查。然后,我女儿高考明明过了重点线,却被莫名其妙调剂到三本院校。我妻子单位‘优化组合’,她一个二十多年的老会计被‘优化’成了保洁员。我老家的堂弟承包的鱼塘,一夜之间被人投了药,鱼全翻了白肚。”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苦涩,“我去找领导反映,领导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孙,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组织上考虑给你调整一下岗位,去工会怎么样?清清闲闲的,也能照顾家里。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然后呢?”郑国锋问。

“然后,赵立春的人找到了我。”孙明德的眼神变得空洞,“不是直接找,是通过一个我很尊敬的、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老领导请我喝茶,说小孙啊,立春同志虽然有些缺点,但能力强,对地方发展有贡献。现在有人想整他,这是搞斗争,不是搞建设。你是老纪检了,要把握好分寸。”他顿了顿,“临走时,老领导秘书‘不小心’落下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女儿被调剂背后那些人的签字批示,还有我妻子单位领导收受赵立春关联企业贿赂的证据。”

“你收了?”

“我没收那个文件袋。”孙明德摇头,“但我收了另一件东西——平安。他们保证我家人不再受骚扰,我女儿后来也通过‘补录’进了重点大学。而我需要做的,只是在某些关键节点,提供一些‘信息’,或者在内部讨论时,说一些‘客观’的话。”

郑国锋的手指在石棋盘边缘轻轻摩挲:“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只是提供信息,而是主动策划了?比如匿名录音?”

孙明德长长吐出一口气:“李为民那个蠢货,早就被人摸透了。他好面子,爱发牢骚,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敢说。录音是真的,我只是创造了一个让他说更多话的机会。至于那个录音怎么被‘匿名’送到你桌上,那就是王振华他们的手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要针对林寒?”

“因为他太认真,太执着,而且”孙明德抬眼看向郑国锋,“他是你选的人。你郑国锋想用这个案子做什么,我很清楚。你想把龙城甚至省里这潭水彻底搅浑,想把盘根错节的利益链连根拔起。但你知道吗?这条链子最上头拴着的,不止是赵立春钱卫东这种地方官商,还有更高处的人。那些人,你动不了,我也动不了。林寒如果一直查下去,要么被消灭,要么”

“要么像你一样,被腐蚀?”郑国锋打断他。

孙明德不说话了。

“老孙,”郑国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的战友,“你刚才说的这些,有证据吗?老领导是谁?更高处的人是谁?”

孙明德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国锋,你也是老纪检了,问这种问题不幼稚吗?证据?我如果有确凿证据,还能坐在这里?那些人做事,从来不留证据,只留‘影响力’,留‘默契’,留‘心照不宣’。至于名字我说了,你敢听吗?听了,你敢查吗?”

郑国锋盯着他,一字一句:“你敢说,我就敢查。”

两人对视良久。孙明德最终移开目光,摇了摇头:“我不会说的。说了,我家人连现在的平安都不会有。我今天要求见你,不是要揭发谁,而是想告诉你——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吧。赵立春、钱卫东,加上我,再加上一批处级科级的虾米,够了。再往上,你查不动,就算查动了,代价你也付不起。”

“代价?”郑国锋的声音陡然提高,“什么代价?是官帽子的代价,还是”

“是改革发展的代价!”孙明德猛地抬头,眼中终于露出激动,“国锋!你以为那些人只是贪官污吏吗?他们背后是一个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掌控着能源、交通、地产、金融!你把这些集团的代言人全打掉,那些在建的工程怎么办?已经投入的几百亿资金怎么办?几万几十万工人的就业怎么办?龙城今年gdp增速已经全省垫底了,再来一场政治地震,经济要不要了?民生要不要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后院里回荡,不远处周海洋和老杨都看了过来。

郑国锋沉默着。孙明德喘了口气,压低声音:“上面有人给我递过话:赵立春可以倒,但必须‘有序地倒’;专案组可以立功,但不能‘无限扩大战果’。这是底线。你今天抓了我,已经触及这条底线了。我劝你,趁着现在还能收场,把案子结了,该判的判,该表彰的表彰。然后,你郑国锋很可能高升半级,去省里或者部委,林寒周海洋他们也能有个好前途。这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郑国锋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老孙,你还记得我们入党宣誓那天吗?誓词里有一句:‘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你告诉我,牺牲一切,不包括官帽子,不包括所谓的‘政治前途’,更不包括向腐败妥协换来的‘大局稳定’?”

孙明德怔住了。

“至于你担心的经济问题、民生问题——”郑国锋转身,看向茶舍外这座城市的轮廓,“正是因为有赵立春之流把持关键领域,搞权力寻租、劣币驱逐良币,那些真正想做实业、有技术的企业才得不到发展空间;正是因为他们把持土地和项目,搞利益输送,房价才虚高,基础设施建设才质次价高。打掉他们,短期或许有阵痛,但长期看,是解放生产力,是净化市场环境,是给龙城老百姓真正的实惠!”

他转回身,目光如炬:“这个道理,你不懂吗?你懂,但你选择了装不懂。因为你已经被腐蚀了,从灵魂到骨头,都锈透了。”

孙明德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带走。”郑国锋对周海洋挥手,“单独关押,加强看守。除了专案组核心成员,任何人不得接触。”

周海洋和老杨上前拉起孙明德。孙明德被带着走向后院侧门,经过郑国锋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国锋,小心‘清风行动’的名单。”

郑国锋瞳孔微缩。

孙明德被带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郑国锋一人。他站在石桌前,手指按在那颗孤零零的“帅”棋上,良久不动。

市局指挥中心,晚上七点。

小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林寒、周海洋、老杨,还有刚从省厅赶回来的技术总队负责人,围坐在投影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孙明德的加密手机已经破解了一部。”老杨操作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串通讯记录和转账信息,“过去十八个月,他与二十七个不同号码有过加密通话,其中八个号码被标记为‘高危关联’。转账记录显示,他有四个境外匿名账户,累计流入资金折合人民币一千二百余万元。资金源头经过至少五层洗白,最终指向维京群岛和开曼群岛的壳公司。”

周海洋补充:“对王振华的突击审讯有了突破。他承认,茶舍窃听是他安排人做的,匿名录音也是他通过关系送到您办公室的。他的上级联系人代号‘渔夫’,每次指令通过加密邮件发送,他从未见过本人。但有一次,‘渔夫’无意中在邮件里提到‘董事长对进度不满意’。王振华推测,‘董事长’可能是赵立春背后那个利益集团的核心人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明德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林寒看向郑国锋,“‘小心清风行动的名单’?”

郑国锋掐灭烟头:“‘清风行动’是我们内部代号,目标是梳理赵立春、钱卫东案涉及的所有行贿企业、关联官员,准备分批打击。这份名单分三级:核心层十二人,我们已经控制八个;中间层四十七人,正在搜集证据;外围层一百三十余人,主要是企业主和基层干部。”他顿了顿,“孙明德有权限看到完整名单。”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您的意思是”周海洋声音发干,“名单泄露了?有人知道我们要动谁,可能会”

“可能会狗急跳墙,也可能会提前销毁证据、转移资产、串供潜逃。”郑国锋接上他的话,“更麻烦的是,如果对方知道我们的全部打击目标,他们可能会集中资源,在几个关键人物身上制造‘意外’,打断证据链,甚至反咬我们一口。”

老杨额头冒汗:“名单电子版只有专案组核心服务器有,访问需要三重验证。纸质版只有三份,您、林副组长和我各持一份,锁在保险柜。孙明德虽然有权限查看,但他每次调阅都会被记录,最近一次是五天前,看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背下或者拍下核心层和部分中间层的名字了。”林寒说。

“现在怎么办?”技术总队的负责人问,“要不要提前收网?先把核心层剩下四个控制起来?”

郑国锋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这座他工作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此刻在夜色中显得静谧,但他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汹涌到即将决堤的地步。

提前收网,意味着可能打草惊蛇,让更大的鱼溜走;按原计划,有可能被对方反制。

“林寒。”郑国锋忽然开口,“如果你是对方,知道名单后,第一反应会做什么?”

林寒沉吟:“首先,保住最核心、牵扯最深的人。可能会通过施压、交易甚至灭口的方式,让这些人‘消失’或‘闭嘴’。其次,扰乱我们的节奏,比如制造其他突发事件,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第三,可能会在舆论上反扑,把我们抹黑成‘搞运动式执法’、‘破坏营商环境’。”

“不错。”郑国锋点头,“所以,我们不能被动应对。我们要将计就计,打一场明牌。”

众人一愣。

“既然他们可能知道了名单,那我们就让这份名单‘动’起来。”郑国锋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棋盘,“第一,立刻对核心层剩下四人实施二十四小时秘密监控,但不抓捕。让他们动,看他们和谁联系,看他们想往哪里跑。第二,中间层四十七人,分出真真假假三组:一组是真的要继续打击的;一组是问题较轻、可能争取转变为污点证人的;还有一组,是故意放出去的‘烟雾弹’,名单要做得像真的,让对手去保这些其实不重要的人,消耗他们的资源。第三,外围层”他看向周海洋,“海洋,你带人,今晚开始,以税务稽查、环保检查、安全生产等名义,对名单上三分之一的企业进行‘常规检查’。动静要大,态度要严,但不直接触及核心问题。目的是敲山震虎,打乱他们的阵脚。”

周海洋眼睛亮了:“明白!让他们摸不清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到底要先动谁!”

“老杨,”郑国锋转向技术负责人,“名单电子版立刻进行加密升级,植入追踪程序。任何人试图访问、复制、传输,都会被记录并预警。纸质版全部收回,统一保管。从今天起,所有关于‘清风行动’的指令,改为单线口头传达。”

“是!”

“林寒,”郑国锋最后看向他,“你跟我去省里。孙明德这个级别干部落马,必须向省委和省纪委做正式汇报。而且”他目光深邃,“我要当面问问王书记和省委主要领导,这个案子,到底还能不能查下去,到底要查到什么程度。”

林寒心头一震。这是要正面摊牌了——不仅在案件侦办层面,更在政治层面。

“郑书记,如果省委的意见是”林寒没有说完。

“如果省委的意见是适可而止,”郑国锋平静地说,“那我就以个人名义,向中央纪委实名举报。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这是破釜沉舟。

“当然,那是最后一步。”郑国锋语气缓和了些,“我相信省委绝大多数领导是支持反腐的,只是有些人可能被蒙蔽,或者有顾虑。我们这次去,就是要说清楚:这个案子,不是针对某个人、某个团体,而是针对腐败本身;打掉赵立春、孙明德这些人,不是为了搞乱龙城,而是为了扫清发展障碍,还龙城人民一个清朗的天空。”

他环视在场每一个人:“同志们,我们已经走到悬崖边了。退一步,可能暂时海阔天空,但腐败的根子还在,迟早会卷土重来,而且会更加猖獗。进一步,可能狂风暴雨,甚至我们个人都会面临风险。但这一步,必须进。因为我们是纪检干部,是共产党员,我们的身后,是这座城市的八百万老百姓,是这个国家的法纪尊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这一仗,我们并肩打到底。赢了,还龙城清风正气;输了,我郑国锋负全部责任,但求无愧于心。”

林寒第一个端起茶杯,接着是周海洋、老杨、技术负责人。五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豪言壮语,但那声音里,有千钧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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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省城高速入口。

郑国锋的黑色轿车在收费站缓缓停下。司机摇下车窗取卡。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绵延向远方,更远处是笼罩在夜色中的群山轮廓。

林寒坐在副驾,看着手中加密平板上的最新消息:“周海洋那边已经动了,第一批十五家企业的‘检查’同步开始。老杨监控到,有四个加密号码在频繁通话。”

郑国锋闭目养神,闻言只“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速度逐渐加快。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飞速划过,明明灭灭。

“郑书记,”林寒忽然开口,“您说孙明德最后那句话,会不会是误导?或者,他还有别的意思?”

郑国锋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不管是误导还是提醒,名单可能泄露已经是事实。但老林,你知道下棋什么时候最危险吗?”

林寒转头看他。

“不是当你劣势的时候,”郑国锋缓缓说,“而是当你以为看透了对方全部棋路,准备按既定方案赢棋的时候。这时候,往往藏着最大的变数。”他顿了顿,“孙明德提醒我们小心名单,可能恰恰是因为,名单本身,就是对方设下的一个局——一个让我们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抓人’上,从而忽略其他更重要东西的局。”

林寒心头一凛:“您是指”

“账本。”郑国锋吐出两个字,“赵立春、钱卫东、孙明德,这些人都只是棋子。真正的胜负手,是那份记录了所有交易、所有关系网的终极账本。孙明德被捕前,账本破解只差最后一步。如果对方真的狗急跳墙,他们不会只想着保人,更会想方设法——毁掉账本,或者,让账本指向错误的方向。”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向着省城,向着那场无法回避的正面摊牌。

而棋局,已至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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