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夜空没有龙城通透，霓虹灯光在低垂的云层上晕染出一片朦胧的赭红色。省委大院坐落在老城区中心，高大的法国梧桐在夜色中沉默伫立，树影落在青灰色的围墙上，斑驳而森严。
郑国锋的车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驶入院内。门卫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核查证件后迅速放行。车子沿着林荫道缓行，最终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口两盏白玉兰造型的路灯洒下暖黄色的光。
“郑书记，王书记在二楼小会议室等您。”秘书早已等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郑国锋点点头，对林寒说：“你在一楼值班室等我。可能需要些时间。”
林寒应下，目送郑国锋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值班室里暖气开得足，茶几上摆着热茶和几份当天的报纸。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却没有喝，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静谧的庭院。
二楼小会议室的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
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王援朝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今年五十八岁，在纪检系统工作了三十四年，以作风稳健、原则性强着称。郑国锋刚参加工作时，曾在他手下做过三年科员。
“国锋来了，坐。”王援朝没有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郑国锋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还有墙上老式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大约三分钟后，王援朝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抬眼看向郑国锋，目光锐利而疲惫。
“孙明德的事，省纪委常委会已经知道了。”王援朝开门见山，“一个正厅级纪检干部，专案组核心成员，在办案期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当场抓获。国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的队伍里有害群之马，必须坚决清除。”郑国锋回答。
王援朝沉默片刻，从手边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中纪委办公厅转来的群众来信摘要，匿名，但反映的问题很具体。”
郑国锋接过纸。上面是打印的文字，内容直指龙城专案组：称专案组在办案过程中存在“违规使用技术侦查手段”“过度扩大打击面”“影响当地正常经济活动”“办案人员涉嫌诱供逼供”等问题，并附有所谓“部分受影响企业名单”和“被调查干部申诉”。
“这封信的原文，同时抄送给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以及中央政法委。”王援朝缓缓说，“写信的人很懂规矩，没有直接否定反腐，而是质疑‘方式方法’。”
郑国锋将纸放回桌上：“王书记，这些都是不实之词。技术侦查完全依法依规审批；所谓扩大打击面，是针对赵立春、钱卫东案牵连出的系列腐败问题；至于影响经济——我们查处的是侵吞国有资产、搞权力寻租的腐败分子，恰恰是为了净化营商环境。
“我信你。”王援朝点头，“但国锋，你要明白，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孙明德被捕，让很多人坐不住了。这封信只是一个开始。”他顿了顿，“今天晚上八点，省政府那边开了个临时专题会，研究‘如何平衡反腐败与稳经济、稳就业的关系’。会上有领导提出，龙城专案组的案子，能不能‘阶段性结案’？先把已经查实的、社会影响大的主要案犯处理了，其他线索可以‘逐步消化’？”
郑国锋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谁的意见？”
“这不重要。”王援朝摇头，“重要的是，这种声音已经出现了，而且会越来越响。国锋，我问你——‘清风行动’那份名单，到底有多长？”
郑国锋迎着他的目光：“核心层十二人，中间层四十七人，外围层一百三十余人。这些都是有初步证据指向的。”
“一百九十多人。”王援朝重复这个数字，声音低沉，“涉及多少单位？多少行业？如果同时动，龙城的党政机关、国有企业、甚至一些民营龙头企业，会不会出现运转困难？现在龙城的经济数据已经不好看了，如果再来一场人事地震”
“王书记，”郑国锋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如果我们因为这些顾虑就停下，那赵立春这棵毒树虽然倒了，但它的根须还深深扎在土里。过不了三年五年，新的赵立春又会长出来，而且会更隐蔽、更贪婪。那时候再想拔，代价会更大。”
王援朝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这些道理我懂。但是国锋，政治不只有对错，还有时机和分寸。上面有人担心，这样大规模地查下去，会让人心浮动，会让一些本来想干事、能干事的人畏手畏脚，甚至会让外界对龙城、对我们省的营商环境产生疑虑。你知道现在招商引资多难吗？一个地级市，半年内查处上百名干部和企业主，外面会怎么看？”
！“会看成一个地方在动真格反腐，在看清楚这里政治生态在净化，法治环境在改善。”郑国锋寸步不让，“王书记，您教过我，纪检工作不能只算经济账，更要算政治账、民心账。老百姓看到腐败分子被揪出来，看到公平正义得到伸张，他们会对党更有信心，会更支持改革发展。这才是最大的政治，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二点。沉闷的钟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王援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郑国锋：“国锋，我给你透个底。今天下午，除了那封信，我还接到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北京的老领导，退下来很多年了，但影响力还在。他说，龙城的案子，要讲究斗争策略，要团结大多数，打击极少数。另一个电话”他转过身，“是省委主要领导的秘书，问我对孙明德事件的看法，以及专案组下一步的工作思路。”
郑国锋的心沉了下去。这两个电话，一个是怀柔的“提醒”，一个是直接的“过问”。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领导秘书的原话是：‘王书记，首长让我问问，专案组的工作是不是偏离了最初“查办赵立春、钱卫东重大腐败案”的方向？有没有必要收束一下战线，聚焦主要矛盾？’”王援朝一字一句地复述，“国锋，你听明白了吗？‘收束战线’，‘聚焦主要矛盾’——这是很明确的信号了。”
“所以您的意见是？”郑国锋缓缓问。
王援朝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郑国锋：“我的意见是——给你，也给专案组，三天时间。”
“三天？”
“对，三天。”王援朝的声音斩钉截铁，“三天内，你们要把赵立春、钱卫东案的主要犯罪事实全部查清查实，形成可以移送司法机关的完整证据链。孙明德的案子，单独成卷，由省纪委直接接管。至于‘清风行动’名单上的其他人”他顿了顿，“暂缓行动。线索移交省纪委案管室，作为长期线索库存档，视情况逐步处理。”
郑国锋猛地站起：“王书记！这不可能！赵、钱案牵扯出的其他腐败问题，很多已经证据确凿，怎么能说停就停？那些侵吞的国有资产怎么办？那些被损害的利益怎么办？那些还在观望、等着看我们决心的干部群众怎么办？”
“郑国锋同志！”王援朝也提高了声音，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用全名加职务称呼，“你要认清形势！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查的问题，是还能不能查下去的问题！孙明德的事已经让专案组的合法性受到质疑，上面有人正在酝酿调整专案组的领导架构，甚至可能派驻工作组直接介入！我给你争取三天时间，是让你体面地收尾，是保住你已经取得的战果，是保护林寒、周海洋那些冲在一线的同志！你明不明白？”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两个多年的上下级、战友，此刻隔着桌子对峙着，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良久，郑国锋缓缓坐下，声音沙哑：“王书记，如果如果我拒绝呢？”
王援朝也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郑国锋面前：“这是省纪委常委会草拟的《关于龙城专案组下一步工作的指导意见》，还没有正式下发。如果你拒绝执行，那么明天上午，常委会将召开紧急会议，审议是否调整专案组负责人，并对已经采取的措施进行全面复查。”
他看着郑国锋，眼神复杂：“国锋，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保护你，保护这个案子。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把赵立春、钱卫东、孙明德这三个主要案犯办成铁案，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功劳谁也抹杀不了。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郑国锋盯着那份红头文件，封面上的宋体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知道王援朝说的是实情，也知道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如果他想保住自己的位置，保住专案组的基本盘。
但他想起了龙城那些上访多年终于看到希望的群众，想起了被赵立春打压排挤、敢怒不敢言的基层干部，想起了在调查中冒着风险提供线索的普通工人、会计、出租车司机
他想起了自己入党时的誓言。
“王书记，”郑国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清澈而坚定，“谢谢您为我争取这三天时间。但我不能接受这个‘指导意见’。”
王援朝脸色一变。
“赵立春、钱卫东的案子要办成铁案，这没有问题。但‘清风行动’名单上的人，只要有确凿证据，就必须依法依规查处，一个都不能放过。”郑国锋一字一句地说，“至于可能面临的调整、复查甚至问责——我郑国锋个人承担全部责任。但我请求您，请求省纪委常委会，给专案组，给龙城老百姓，一个彻底交代的机会。”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关于赵立春、钱卫东案涉及的部分厅级干部违纪违法初步证据，以及他们与省里某些领导、某些部门可能存在的不正当往来线索。其中有三人的问题，已经基本可以立案。”
！王援朝看着那个档案袋，手微微颤抖。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这是郑国锋的政治生命，也可能是引爆更大风暴的导火索。
“你你想好了？”王援朝的声音有些发干。
“想好了。”郑国锋平静地说，“三天时间，我会把赵立春、钱卫东案办结。但同时，我会继续推进对其他人的调查。如果因此造成任何不良后果，我引咎辞职。但在那之前，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反腐的利剑，就不会入鞘。”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
王援朝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档案袋，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份量。很重，重得他几乎拿不稳。
“国锋，”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苍老了许多，“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郑国锋看着他。
“你最像年轻时的我。”王援朝笑了笑，笑容里有欣慰，更有无奈，“一样的愣，一样的倔，一样的相信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荡涤一切污浊。”他站起身，走到郑国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袋材料，我收下了。三天，我给你三天。这三天里，省纪委不会干扰专案组的正常工作。但三天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确：三天后，如果郑国锋不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那么等待他的，将是纪律的审查，是政治生涯的终结，甚至可能更糟。
“谢谢王书记。”郑国锋也站起身，郑重地敬了个礼。
“走吧。”王援朝摆摆手，“我累了。”
郑国锋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王援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国锋。”
郑国锋回头。
王援朝站在灯光下，身形有些佝偻，但目光如炬：“你刚才说，要给我、给龙城老百姓一个彻底交代。那我问你——你自己，做好准备了吗？不是准备丢官，是准备面对更残酷的东西。”
郑国锋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王援朝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最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首长，我跟郑国锋谈过了。”他对着话筒说，“他拒绝收手。”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知道了。按第二套方案准备吧。”
“是。”
挂断电话，王援朝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郑国锋和林寒上车离开。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流光，很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年轻纪检干部时，也曾这样在深夜里离开领导的办公室，怀里揣着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材料，心中满怀激荡的正义感。
那时候他相信，只要坚持原则，只要证据确凿，就没有打不掉的腐败，就没有扫不清的阴霾。
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这个系统里，还在这个位置上，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国锋啊国锋，”他对着窗外轻声自语，“但愿你是对的。但愿这时代，还容得下你这样的人。”
夜风吹动窗帘，带来冬末的寒意。
春天快来了，但倒春寒，往往比严冬更刺骨。
车上，郑国锋闭目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
林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郑书记，谈得怎么样？”
郑国锋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我们有三天的‘最后通牒’。三天内，必须把赵立春、钱卫东案办成铁案。三天后”
他没有说完，但林寒已经明白了。
“那其他人呢？‘清风行动’名单上那些人？”
郑国锋转过头，看着林寒：“你怕吗？”
林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怕。但该查的，还是要查。”
“好。”郑国锋点点头，“回去后，两件事。第一，集中全部力量，攻坚赵、钱案的证据链闭合，特别是账本的核心交易记录破解，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第二，‘清风行动’的推进转为绝对秘密状态，范围缩小到核心层五人小组，所有指令单线传达，所有材料不落纸面。”
“孙明德已经进去了，五人小组只剩四个。”林寒提醒。
“不，还是五个。”郑国锋说，“孙明德的位置，由省纪委王书记亲自补上——这是他答应给我们三天时间的条件。”
林寒心头一震。王援朝亲自介入，这既是一种支持，也是一种监督，更是一种保护。在更高层的博弈中，这位老纪检选择了站在他们这一边，哪怕只是有限度的、有条件的。
车子驶入高速，速度提了起来。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一点十分。
距离最后通牒的截止时间，还有不到七十一小时。
郑国锋拿出手机，给周海洋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启动‘飓风计划’第一阶段。注意，我们只有三天。”
几乎同时，林寒的手机也震动了。是老杨发来的紧急消息：“账本第四层加密出现意外进展。但情况复杂，需当面汇报。”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但车灯照亮的方向，始终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