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上午九点十七分。
林寒站在“天际中心”大厦地下停车场的监控盲区,仰头望着这座全省最高的地标建筑。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整栋楼像一把插在城市心脏的利剑。
陈守业,“守业集团”董事长,省政协委员,龙城籍企业家中的头面人物。他的办公室在这栋楼的顶层——第68层,据说可以俯瞰整个省城。这个人的名字,在郑国锋昨晚给的文件袋里出现过三次:一次是作为赵立春“城市改造基金”的发起人之一;一次是钱卫东儿子留学费用的“资助方”;还有一次,是孙明德妻子那家文化公司的“战略合作伙伴”。
但所有这些,都只是边缘关联。没有直接证据。
“林副组长,省厅技术支队的人到了。”耳麦里传来声音。
林寒收回目光,走向停在角落的一辆厢式货车。拉开车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监控设备。四个技术人员正在调试仪器,屏幕上显示着大厦的结构图和信号扫描图。
“情况怎么样?”林寒问。
负责的工程师转过头:“整栋大厦的无线信号屏蔽做得很好,公共频段都被干扰。但我们在电梯井和通风管道里秘密布设了三个中继器,可以捕捉到特定楼层的蓝牙和wi-fi信号。另外,陈守业的办公室所在楼层,有独立的信号过滤系统,我们进不去。”
“他本人呢?”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进入大厦,到现在没出来。跟他一起的有两个保镖、一个秘书。不过”工程师调出一段监控录像,“八点二十分,有一个穿快递制服的男人进了大厦,十五分钟后从消防通道离开。我们追踪他的手机信号,发现他在进入大厦前和离开后,都跟一个加密号码有过短暂通话。”
林寒盯着画面里那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男人:“能确定是‘老刀’吗?”
“身形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五。但没法确认。”工程师摇头,“大厦内部监控在那一时段有三次短暂中断,每次三十秒左右,显然是人为干扰。”
林寒沉吟片刻。如果“老刀”真把账本副本交给了陈守业,那么现在那份副本很可能就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但问题是——陈守业要账本副本做什么?销毁?篡改?还是作为谈判筹码?
“林副组长,”耳麦里又传来声音,这次是省纪委王书记的秘书,“王书记让我转告您:陈守业半小时前,通过中间人向省委主要领导递交了一份材料,内容不详。但领导办公室的气氛不太对。”
林寒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领导的原话是:‘告诉专案组,办案要依法依规,也要注意保护民营企业家的合法权益,维护营商环境。’”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话您明白分量。”
林寒当然明白。这是在施压,而且是最高级别的施压。
“王书记什么态度?”他问。
“王书记正在领导办公室汇报工作,已经进去四十分钟了。”秘书顿了顿,“林副组长,王书记让我私下告诉您一句话:时间,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紧。”
通话结束。
林寒站在货车里,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点。窗外,城市的早高峰已经过去,街道上车流渐疏。阳光正好,但寒意刺骨。第一墈书旺 哽辛蕞快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等王书记那边周旋出结果,还是
“给我准备一套维修工制服。”林寒忽然说。
工程师一愣:“您要进去?太危险了!陈守业的保镖都是专业的,而且大厦安保”
“所以需要你们的配合。”林寒打断他,“我需要你们在十分钟后,制造一次整栋大厦的‘电路故障’,持续时间三十秒。故障发生时,启动备用电源需要时间,监控系统会短暂失灵。另外,给我一个能绕过信号屏蔽的微型通讯器。”
“这这违反程序!”工程师脸色发白。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林寒看着他的眼睛,“账本副本如果被销毁或篡改,整个案子就完了。到时候,就不是违反程序的问题,是对国家和人民的犯罪。这个责任,我担。”
工程师咬咬牙,重重点头:“给我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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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市局技术中心。
老杨的眼睛已经红得像要滴血。他面前的六块屏幕上,代码如瀑布般流淌。房间里聚集了全省调集来的十二个顶尖密码学家和数据专家,每个人面前都堆着空了的咖啡杯和能量饮料罐。
“第31组动态密钥验证通过!”一个年轻专家喊道。
“第32组正在跑,进度百分之七十八!”
“算力已经加到极限了,服务器温度报警三次了!”
老杨盯着中央屏幕上的进度条:百分之五十六。按照这个速度,完全破解还需要二十四个小时左右。但距离郑国锋给的三十小时 deadle,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的缓冲。
太慢了。
“杨工,有个问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走过来,指着自己屏幕上的数据流,“我发现这个参数序列生成的密钥,在验证到第35组时,会出现一个微小的周期性偏差——每隔七组密钥,就会有一个字节的随机扰动。这不太正常。”
!老杨凑过去看:“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用的这个参数序列,可能不是‘原版’。”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它像是被人修改过,故意植入了一个扰动因子。如果我们继续用这个序列破解下去,到第49组密钥时,偏差累积到一定程度,可能会触发陷阱。”
“陷阱?”
“比如数据自毁,或者导向一个完全错误的解密结果。”老专家的表情严肃,“设计这个加密系统的人,水平极高。他可能预料到有人会从交易记录里逆向推导参数,所以故意留了一个‘赝品’。”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老杨。
老杨的后背渗出冷汗。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他们过去十几个小时的努力,可能都是在朝着错误的方向狂奔。更可怕的是,他们只剩下一次机会——一旦触发自毁机制,账本核心数据将永远消失。
“有没有办法验证?”他声音干涩。
“需要原始账本数据的物理存储介质。”老专家说,“任何电子副本都可能被篡改过。只有最原始的、从未被读取过的存储设备,才能验证参数序列的真伪。”
原始账本
老杨猛地想起,当初从“老陈”手里拿到账本时,是一块特制的加密硬盘。但后来为了破解方便,他们把数据拷贝到了本地服务器,原始硬盘一直锁在证物室。比奇中闻旺 庚辛最全
“我去拿!”他冲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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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天际中心”大厦。
上午十点零三分。
整栋大厦的灯光忽然同时熄灭。应急灯亮起,但光线昏暗。电梯停运,监控屏幕雪花一片。
消防通道里,林寒穿着维修工制服,拎着工具包,快步向上。他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工程师的声音:“故障已触发,监控系统失效倒计时:25秒、24秒”
第68层。消防门紧闭,但锁是老式的机械锁。林寒从工具包里取出开锁工具,五秒钟,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厚厚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陈守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的红木门。
林寒走到门前,没有直接进去。他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设备,贴在门缝下方。设备上的指示灯闪烁三下,变成绿色——没有红外报警,没有压力感应。
他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大得离谱,整整半层楼。落地窗外是整个省城的全景,天空湛蓝。室内是中式装修,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古玩。一张巨大的黄花梨书桌后,空无一人。
林寒迅速扫视。书桌干净得反常,只有一部红色电话。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但有几本的位置略显突兀。他走到书架前,仔细观察——第三排左起第七本《资治通鉴》,书脊的颜色比旁边的略浅,像是经常被抽出。
他小心地抽出那本书。书是空的,中间被挖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u盘。
账本副本?
林寒正要伸手去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林副组长,不请自来,可不是君子所为。”
林寒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陈守业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身藏青色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像个普通的富家翁。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古井,深不见底。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手放在腰间。
“陈董事长。”林寒站直身体,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配枪,但此刻掏枪,意味着彻底撕破脸。
“坐。”陈守业走到茶台前,自顾自地开始烧水泡茶,“既然来了,喝杯茶。”
林寒没有动:“陈董事长知道我的来意。”
“知道。”陈守业点头,手法娴熟地温壶、洗茶,“为了一份不该存在的东西。”他抬眼看向林寒,“林副组长,我很好奇——你觉得,你拿到那个u盘,又能怎样?”
“依法办事。”
“依法?”陈守业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怜悯,“林副组长,你还年轻。法是什么?法是条文,是程序,是”他顿了顿,“是权力意志的体现。而权力,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水开了。他冲茶,茶香四溢。
“赵立春有罪,钱卫东有罪,孙明德也有罪。”陈守业递过一杯茶,“这些,我都认。该抓的抓,该判的判,我举双手赞成。但是——”他话锋一转,“有些事情,到此为止,对大家都好。”
林寒没有接茶杯:“比如呢?”
“比如账本里,那些不该出现的名字。”陈守业自己抿了一口茶,“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庞大的企业,是几十万工人的饭碗,是几百亿的国有资产,是龙城乃至全省的经济命脉。你把他们都揪出来,企业垮了,工人失业了,经济滑坡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违法犯罪,就应该受到制裁。”林寒声音冷硬,“至于经济问题,打掉腐败,正是为了更好的发展。”
!“理想主义。”陈守业摇头,“林副组长,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坐在这里,和你心平气和地喝茶吗?”他指了指窗外,“因为我是省政协委员,是纳税大户,是解决就业的‘优秀企业家’。而你呢?你只是一个借调来的专案组副组长,你的靠山郑国锋,现在自身难保。”
林寒瞳孔微缩。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省委正在开紧急会议。”陈守业慢条斯理地说,“议题之一,就是龙城专案组是否‘偏离办案方向’‘影响营商环境’。郑国锋手上的‘尚方宝剑’,快要到期了。”
他放下茶杯,直视林寒:“林副组长,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跟你讲现实。现实就是:你现在离开,u盘留下,我可以保证,郑国锋能体面地结束这个案子,你也能平安回到原单位,甚至还能立功受奖。但如果你执意要拿走u盘,那么明天早上,你和郑国锋,都会因为‘违规办案’‘侵犯企业合法权益’被停职调查。而账本里的那些名字,依然会好好的,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巨大的、运转精密的机器。
林寒忽然笑了。
“陈董事长,您说得对,我还年轻。”他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所以我还相信一些东西。我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我更相信——”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个国家,这个党,容得下我这样的人,也容不下你们这样的人。”
陈守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至于这个u盘,”林寒举起它,“我会带回去。如果它真的是账本副本,那很好,多一份证据。如果它是假的,那也无所谓——因为真正的胜负手,从来不在这一份副本上。”
他走向门口,两个保镖上前一步。
“让他走。”陈守业忽然说。
保镖退开。
林寒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陈董事长,最后送您一句话: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但水就是水,清浊只是表象。真正决定流向的,是河床,是地势,是人心向背。”
门开了,又关上。
陈守业坐在茶台前,良久未动。最后,他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拿走了。”他对着话筒说,“但他说,真正的胜负手不在副本上。”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他比我们想象的聪明。启动备用计划吧。”
“是。”
挂断电话,陈守业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脸上,但他的眼神,却像浸在寒冬的深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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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市局证物室。
老杨用颤抖的手打开保险柜,取出那个封装在防静电袋里的黑色硬盘。硬盘很沉,外壳是特制的合金,上面有一行小小的编号:zlb-2018-0047。
“就是这个。”他抱着硬盘跑回技术中心。
老专家接过硬盘,连接到一个完全隔离、没有任何网络连接的检测设备上。屏幕上开始读取原始物理存储数据。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十分钟后,老专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这个硬盘有物理写保护开关。但开关的状态是‘只读’模式。意思是,从它被制造出来那天起,就没人能往里面写入任何数据。”
“什么?”老杨愣住了,“可我们明明从里面读取了四层加密的数据”
“我们读取的,是硬盘里本来就有的数据。”老专家声音发颤,“但这个‘只读’模式意味着——我们之前拿到的、从‘老陈’手里接过来的所谓‘账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就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副本’。而真正的原始账本”
他看向屏幕上显示的一行小字:“物理制造日期:2019年3月15日。”
老杨如遭雷击。
赵立春的账本,记录的是2016年到2018年的交易。但硬盘的制造日期是2019年3月——那是在赵立春已经被控制之后!
“这是一个局”老杨喃喃道,“从‘老陈’出现,交出账本,到我们拼命破解都是局。对方早就知道我们会拿到账本,所以准备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赝品’,等着我们往里钻”
“那真正的账本在哪?”有人问。
老杨忽然想起林寒临走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老杨,记不记得‘老陈’第一次交代时,说过什么?他说,赵立春留了一手,真正的账本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老杨猛地转身,冲向隔壁的审讯记录室。他疯狂地翻找着“老陈”的第一次审讯笔录,终于在第37页找到那句话:
“赵立春说,账本就像人的影子,你越是在光亮处找,越是找不到。因为它永远在光的背面。”
光的背面。
黑暗。
老杨愣在原地,忽然,他明白了。
“去赵立春的老家!”他冲出房间,对着走廊大喊,“去他出生的那个村子!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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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省城返回龙城的高速上。
林寒握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u盘。他已经和郑国锋通过电话,汇报了情况。郑国锋只说了三个字:“快回来。”
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省委召开专题会议,研究优化营商环境、促进民营经济健康发展工作。会议强调,要坚持‘两个毫不动摇’,依法保护企业家合法权益,营造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营商环境”
声音平稳,字正腔圆。
林寒关掉收音机。窗外,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
他想起了陈守业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失败者的眼神,而是棋手看到对手走出意料之外一步时的眼神。
对方还有后手。
而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手机震动,是老杨发来的加密信息:“速回,账本是假的。真正的账本可能在赵立春老家。已派人去,但可能需要你。”
林寒踩下油门。
车速表指针缓缓向右偏转,80,100,120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嗡鸣。
胜负手,已经落下。
但棋盘上,迷雾才刚刚开始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