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法槌落下。
审判长环视法庭,目光扫过重新坐满的旁听席,扫过被告席上神情各异的三人,最终落在公诉人席位:“现在继续开庭。下午的庭审将进行证据展示与质证环节。请公诉人出示证据。”
刘志刚站起身。他的检察制服在下午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笔挺,胸前的检徽折射着从高窗透入的阳光。他走到法庭中央,身后两名助理检察官推着三辆平板车进来——车上整齐码放着几十个透明的证据箱。
“审判长、审判员,”刘志刚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公人人将按照证据类型,分五组向法庭出示本案的全部证据。每组证据展示完毕后,将接受被告人及其辩护人的质证。”
他走到第一辆平板车前,打开第一个证据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条,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沉重的光泽。
“第一组证据:物证。”刘志刚戴上白手套,取出一根标注着编号的金条,“这是从赵立春位于龙城市西山别墅地下室保险柜中扣押的实物。共计金条二百八十七根,每根标准重量一千克,纯度9999。经鉴定,总价值约人民币八千六百万元。”
他将金条放回,又取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是成捆的现金:“这是从钱卫东办公室夹层中搜查出的现金,共计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美元五十万元。钞票编号连续,部分连号钞票可追溯至龙城市农商银行特定批次的取款记录。”
接着是名表、珠宝、古董字画……一件件奢侈品被小心取出、展示、放回。旁听席上不时传来压抑的惊叹声。媒体席的记者们快速按动快门,闪光灯在法庭里明明灭灭——虽然按规定庭审不允许拍照,但经法庭特别许可,证据展示环节可以拍摄证据本身。
“这些物品,”刘志刚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有些是被告人直接收受,有些是用受贿款项购买。每一件都有明确的扣押清单、保管记录和鉴定报告。物证编号从001至146,全部列于案卷第三册。”
他转向被告席:“被告人赵立春,你对这些物证是否有异议?”
赵立春盯着那些金条和现金,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旁边的沈钧儒律师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有异议。”赵立春的声音嘶哑,“这些……这些金条,大部分是我早年投资黄金的积累。现金……有些是朋友寄存,有些是……”
“请具体说明。”审判长说。
“我……”赵立春卡住了。他的目光慌乱地在物证和辩护律师之间游移。
沈钧儒站起身:“审判长,我的当事人需要时间回忆具体细节。而且,物证本身只能证明物品的存在,不能直接证明这些物品的来源就是受贿所得。公诉人是否能够提供每件物品与具体受贿事实的对应关系?”
刘志刚早有准备:“辩护人的问题很好。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出示的第二组证据:书证。”
他走到第二辆平板车前。这里没有金银珠宝的夺目光彩,只有一摞摞泛黄的账本、合同、文件。但就是这些纸张,比任何金银都更有分量。
“书证第一件:赵立春亲笔记录的受贿账本原件。”刘志刚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牛皮笔记本——不是复印件,是原件。它被装在透明的证据袋里,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书记员操作投影设备,账本的每一页被放大投射在法庭两侧的屏幕上。那些工整又透着仓促的字迹,那些赤裸裸的数字,那些熟悉的人名和职务……一页页翻过,像在翻看一个人堕落的历史。
“账本第3页,1995年7月8日记录:‘收王建国50万,经开区安置房项目。’”刘志刚念道,“这与物证编号032——从赵立春别墅扣押的五十万现金,钞票编号完全吻合。银行记录显示,该批钞票于1995年7月5日由王建国公司账户提取。”
“账本第47页,2008年12月15日记录:‘收李老板金条20根,文化中心项目。’这与物证编号005至024——二十根编号连续的金条对应。金条上的铸造日期为2008年11月,与香港某金店销售记录相符,购买人正是‘李老板’。”
一桩桩,一件件。物证与书证相互印证,像严丝合缝的齿轮,咬合成无法辩驳的证据链。
旁听席上,王建国——上午出庭作证的那个建筑公司老板——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他认出了账本上自己的名字,也认出了那些钞票——二十多年前,他用颤抖的手将它们装进牛皮纸袋,送到赵立春的办公室。那时他还年轻,以为那是“打通关节”的必要代价。现在他才明白,那代价有多么沉重。
沈钧儒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当刘志刚展示到账本第89页时,他终于再次起身。
“审判长,辩护人请求发言。”
“准许。”
沈钧儒走到法庭中央,与刘志刚相对而立。两位法律人,一个代表国家公诉,一个代表被告人辩护,此刻在证据的对决中正面交锋。
“公诉人刚才的展示很精彩。”沈钧儒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锐利,“但我想请法庭注意一个问题:这本账本,记录的是赵立春‘收受’财物的情况。但有没有可能,其中部分款项,实际上是借款、投资回报、或者正常的劳务报酬?”
刘志刚平静地看着他:“辩护人,账本里明确写明了每笔款项的事由。比如‘经开区安置房项目’‘文化中心项目’——这是典型的权钱交易特征。如果是借款,为什么没有借条?如果是投资回报,为什么没有投资协议?如果是劳务报酬,赵立春作为市委书记,为私营企业提供什么劳务?”
“书记也是人,也有朋友,也有人情往来。”沈钧儒说,“中国是个人情社会,逢年过节送些礼物,朋友之间互相帮忙,这是几千年来的传统。不能简单地把所有人情往来都定性为受贿。”
“人情往来?”刘志刚的声音陡然提高,“一根金条一公斤,价值三十多万元,这是人情往来?一箱现金五十万,这是人情往来?辩护人,你我都知道什么叫人情往来——那是过年送两瓶酒、送条烟,是朋友生病送个果篮、包个红包。而不是明码标价:一个项目五十万,一块地一百万!”
他走到物证车前,拿起一根金条:“这根金条,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十年。它被送出去的时候,送的人想的是什么?收的人又承诺了什么?辩护人,你不是在为人情辩护,你是在为权力变现辩护!”
沈钧儒的额头渗出细汗,但他没有退缩:“公诉人情绪激动可以理解。但法庭审理需要理性。我的问题是:公诉人是否能够证明,每笔款项的收受,都与赵立春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利有直接因果关系?”
“这正是第三组证据要证明的。”刘志刚走到第三辆平板车前。
这里全是文件:会议纪要、批示文件、招标公告、合同文本……每一份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份都有熟悉的签名。
“书证第二部分:证明权钱交易因果关系的文件证据。”刘志刚取出一份,“2008年龙城市文化中心项目招标文件。正常流程应是公开招标,但这份文件显示,该项目采用‘邀请招标’方式,受邀的三家公司中,有两家实际控制人系赵立春亲属。”
他又取出一份:“经开区安置房项目预算审批表。赵立春在‘分管领导意见’栏批示:‘该项目系重点民生工程,建议特事特办,加快审批。’而根据规定,此类项目必须经过完整的造价评审程序。”
一份份文件被展示出来。有的文件上有赵立春龙飞凤舞的“同意”,有钱卫东谨慎的“拟同意,请赵书记审定”,有规划局、住建局、财政局等各部门的会签意见。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套精密的权力运作体系——表面上是合法程序,实际上每一步都留下了人为操作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份土地出让协议。2016年,龙城市经开区一块五百亩的工业用地,以每亩二十万元的价格协议出让给“龙腾科技公司”。而当时的市场评估价是每亩六十万元。
“这份协议的签字人,是钱卫东。”刘志刚将文件转向被告席,“钱卫东,你当时作为分管副市长,为什么同意以三分之一的市场价出让这块地?”
钱卫东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赵书记……赵书记说这家公司是高科技企业,能带来就业和税收,要给予政策扶持……”
“政策扶持?”刘志刚拿出一份工商登记材料,“龙腾科技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立春的表弟陈守义。这家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但实缴资本只有五百万。它在取得土地后三个月,就将土地使用权转让给另一家房地产公司,转让价是每亩八十万元。一到手,净赚三个亿。”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钱卫东的辩护律师立即起身:“审判长,我的当事人钱卫东在这件事上存在失职,但他是在赵立春的压力下做出的决定。证据显示,赵立春曾三次在会议上明确要求‘特事特办’‘支持本土企业发展’。钱卫东作为副市长,很难违抗市委书记的指示。”
“很难违抗,就可以违法吗?”刘志刚反问,“党章规定,党员对上级的错误决定可以提出意见,甚至可以越级报告。国家法律更明确规定,行政机关工作人员明知是违法行为仍予以办理的,要承担法律责任。钱卫东,你是三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是法学硕士毕业的领导干部,你不知道这些规定吗?”
钱卫东的头垂得更低了。
“第四组证据:电子数据。”刘志刚转向第四辆平板车。这里没有实物,只有几台笔记本电脑和大容量的移动硬盘。
老杨——专案组的技术负责人——被传唤出庭作证。他穿着白大褂,像科学家多过像纪检干部。
“这些电子数据,主要包括三部分。”老杨的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的精确,“第一部分,赵立春、钱卫东、孙明德等人的通讯记录。我们恢复了他们使用加密通讯软件的历史信息,其中包含大量谈论‘办事’‘费用’‘安排’等内容。”
他操作电脑,屏幕上出现一行行对话记录:
“赵:李总那边的事办妥了,他表示感谢。”
“钱:明白。规划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赵:要快,下周就要上会。”
“钱:放心,都安排好了。”
“第二部分,银行流水数据。”老杨调出另一组图表,“通过追踪资金流向,我们发现赵立春及其亲属名下共有三十七个银行账户,分布在境内和香港、新加坡等地。过去十年间,这些账户累计收到来自一百二十三个不同来源的转账,总额折合人民币一亿八千余万元。”
图表上,资金像血液一样流动,从一个个企业账户,流向赵立春控制的账户,再流向境外,或者转化为房产、股票、奢侈品。
“第三部分,也是最关键的部分:孙明德泄露办案秘密的电子证据。”老杨看向孙明德。
孙明德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我们在孙明德使用的办公电脑和私人手机中,恢复了已被删除的邮件和聊天记录。”老杨调出最后一份证据,“这是去年9月15日,也就是专案组对赵立春采取留置措施前一周,孙明德通过加密邮件发送给一个境外匿名邮箱的文件。文件内容,是专案组初步确定的调查方向和可能询问的证人名单。”
邮件正文很简单:“风大,注意安全。”
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老杨团队用了两周时间才破解密码,里面的内容让所有专案组成员脊背发凉——如果他们按照原计划行动,大部分调查都会扑空,重要证人会提前消失。
“这个境外匿名邮箱的登录ip,经过层层跳转,最终指向香港的一家虚拟主机服务商。”老杨说,“但我们追踪到,该邮箱曾在一个特定时间段,与赵立春儿子在英国使用的手机连接过同一个wi-fi网络。技术细节在鉴定报告中有详细说明。”
孙明德终于抬起头,看向法庭。他的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所有的辩解,在技术证据面前都苍白无力。
沈钧儒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审判长询问辩护方是否对电子数据有异议时,他缓缓起身:“辩护人对电子数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我想提醒法庭,电子数据易被篡改,其取证过程必须严格符合法定程序。公诉人是否能够证明,这些数据在取证、保管、鉴定过程中没有被污染或篡改?”
老杨立即回应:“所有电子数据的取证,均在检察机关技术部门的监督下进行,全程录像。数据提取后,立即计算d5校验值,此后每次调用、鉴定,都重新校验,确保数据完整。鉴定机构出具的报告中,有完整的证据保管链记录。”
沈钧儒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在技术证据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质疑的空间了。
“第五组证据:视听资料。”刘志刚展示了最后一组证据。
这是最直观,也最震撼的。
一段监控录像:深夜的龙城市政府大楼,钱卫东独自走进办公室,二十分钟后提着一个手提箱离开。第二天,那个手提箱出现在赵立春别墅的监控里。
一段录音:赵立春和某个企业老板在茶舍的对话。“这件事……有点难办啊。”“赵书记,我们知道规矩。这是前妻的一点心意,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接着是拉链声,点钞声。
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孙明德的车在郊外一个偏僻处停下,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快速上车,递过一个文件袋。孙明德接过,开车离开。
视听资料播放时,法庭里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所有人都在看着、听着——那些曾经发生在阴影里的交易,此刻被完整地摊开在阳光下。
当最后一段视频播放完毕,刘志刚关掉设备,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审判员,五组证据全部展示完毕。”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物证、书证、电子数据、视听资料,以及上无出庭证人的证言,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严密、无可辩驳的证据体系。它们证明了三名被告人的全部犯罪事实,证明了他们行为的严重性,证明了他们给国家、给人民造成的巨大损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被告席,扫过旁听席,最后回到审判席。
“法律的意义,不仅在于惩罚已经发生的罪恶,更在于警示未来,在于昭示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的底线在哪里。”刘志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曾经是领导干部,是手握权力的人。他们的堕落警示我们:权力一旦失去监督,一旦与私欲结合,会产生多么可怕的破坏力。”
“但同时,”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今天的庭审也昭示着希望。它昭示着,在我们党的领导下,在我们社会主义法治的道路上,没有任何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没有任何腐败分子能逃脱正义的审判。它昭示着,这个国家有勇气直面自己的问题,有能力清除自己的蛀虫,有信心走向更清朗的明天。”
刘志刚说完,向审判席微微鞠躬,走回公诉人席位。
法庭里静默了很长时间。旁听席上,有人悄悄擦眼泪,有人深深吸气,有人握紧了拳头。
审判长看向辩护席:“辩护人对证据是否有质证意见?”
沈钧儒缓缓站起身。这位老律师此刻显得疲惫了许多,但他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尊严。
“审判长,辩护人对公诉人出示的大部分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他说,“但我仍然要强调,在量刑时,请法庭综合考虑案件的特殊背景、被告人的历史表现、以及他们曾经为龙城发展做出的贡献。法律不外乎人情,正义也需要温度。”
他又说了几句,但显然,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话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显得多么苍白。
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人赵立春、钱卫东、孙明德,你们对公诉人出示的证据,是否有异议?是否申请非法证据排除?”
赵立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钱卫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哽咽着说:“我……我认罪。证据……都是真的。”
孙明德抬起头,看着审判席上的国徽,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法警想按住他,但审判长示意不必。
“审判长,”孙明德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是学法律出身,干了一辈子纪检工作。我知道今天这些证据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停顿了一下,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等我判了,请把这些证据,这些账本,这些录像,拿给我的儿子看。告诉他,他爸爸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告诉他,要堂堂正正做人,要干干净净做事。告诉他……爸爸对不起他,对不起这个国家,对不起这身曾经穿过的衣服。”
他说完,缓缓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法庭里,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审判长沉默片刻,敲响了法槌。
“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明天上午九点,进行法庭辩论和最后陈述。现在休庭。”
人们缓缓起身,陆续离开。林寒坐在旁听席上,没有动。他看着法庭工作人员小心地整理那些证据,看着法警将三名被告人带离,看着刘志刚和老杨低声交谈。
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审判席的国徽上。那枚国徽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庄严肃穆。
证据已经展示完毕,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
接下来,就是法律的判决,和历史的评判。
林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法庭辩论,最后的陈述,量刑的考量……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成了:把黑暗摊开在阳光下,让正义有迹可循。
他走出法庭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法院大楼的台阶上,洒在广场上飘扬的国旗上,洒在每一个走出法庭的人的脸上。
那光很暖,很亮。
像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终究会走向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