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四十分,法庭重新开庭。
阳光已经爬升到更高的位置,透过法庭东侧那排高大的拱形窗,在深色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旁听席上的人们调整着坐姿,有人悄悄活动发僵的脖颈——刚才一个多小时的证人询问和律师交锋,让每个人都精神紧绷。
审判长环视法庭,声音沉稳:“现在传唤本案其他证人出庭作证。首先,传唤证人赵淑芬。”
法警打开侧门。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花白的女人慢慢走进来。她是赵立春的妻子,今年五十八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她的脚步很轻,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当她经过被告席时,赵立春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赵淑芬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证人席。
“请证人宣誓。”
赵淑芬举起右手,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我宣誓……如实陈述……”
“请坐。”审判长示意,“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职业以及与被告人的关系。”
“赵淑芬……退休前是龙城市第一中学教师。”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是被告人赵立春的妻子。”
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骚动。前排,几位人大代表相互交换了眼神。媒体席的记者们纷纷调整录音设备。
“公诉人可以开始询问。”审判长说。
刘志刚站起身,走到证人席前,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也温和了许多:“赵淑芬同志,我们知道这个场合对你来说很艰难。请你尽量放松,如实回答法庭的问题。”
赵淑芬点了点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但手抖得厉害,手帕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工作人员弯腰捡起,递还给她。
“谢谢……”她哽咽着说。
“第一个问题,”刘志刚的声音依然温和,“你是否知道赵立春有收受他人财物的情况?”
赵淑芬用手帕捂住嘴,许久,才放下手,声音嘶哑:“知道……后来,后来知道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大概是十年前。”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很痛苦的事情,“那时候,儿子要去英国留学,需要一大笔钱。老赵……赵立春说不用担心,他有办法。后来,儿子真的出去了,我问钱是哪来的,他说是朋友借的。可我知道,那不是借的……谁会借那么多钱,还不让打借条?”
旁听席上,赵立春的儿子——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后来呢?”刘志刚问。
“后来……越来越多。”赵淑芬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家里突然多了好多东西。别人送的烟酒、茶叶,我还能理解。可后来是金条、名表、奢侈品……还有一次,一个老板直接送来一箱现金,说是‘过节费’。我吓坏了,让老赵退回去,他说退不了,退了就得罪人。”
她抬起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是当老师的,一辈子教学生要正直、要廉洁。可我自己家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看着那些东西,就像看着一堆火,迟早要把我们这个家烧掉。”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哭泣声。
“那些财物,后来怎么处理了?”刘志刚问。
“一部分……我偷偷捐了。”赵淑芬说,“以匿名的方式,捐给贫困山区的学校。捐了大概……有两三百万吧。剩下的,老赵不让我动,说有用处。再后来,他就被……”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刘志刚点点头,转向审判席:“审判长,公诉人询问完毕。”
“辩护人可以询问。”审判长说。
沈钧儒站起身。他走到证人席前,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赵女士,作为赵立春的妻子,你们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在你眼中,赵立春是一个怎样的人?”
赵淑芬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缓缓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的时候,他就是个普通科员,工资不高,但很踏实。每天下班回家,还会帮我做饭、辅导孩子功课。后来……后来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你是说,他变了?”
“是。”赵淑芬的眼泪又流下来,“变得我不认识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他睡在旁边,会觉得……好陌生。”
沈钧儒点点头,语气更加温和:“那么,在他发生变化的过程中,你是否尝试过劝阻?是否向组织反映过情况?”
赵淑芬身体一颤,声音低得像蚊子:“我……我劝过。可他听不进去。他说我不懂,说这都是‘人情世故’,说大家都在这么做。至于向组织反映……”她苦笑,“我怎么反映?我是他妻子,我说的话,谁会信?而且……而且我也怕,怕影响他的前途,怕这个家散了。”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沈钧儒追问。
“是……我选择了沉默。”赵淑芬捂住脸,“我是个懦夫……我是个帮凶……”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叹息。
沈钧儒转向审判席:“审判长,我的询问结束了。我想说,赵女士的证词,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赵立春的腐败,不仅仅是个人问题,更是环境问题、制度问题。当一种不良风气形成时,连最亲近的人都难以劝阻、不敢举报。这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
刘志刚立即起身:“反对!辩护人在做与案件事实无关的总结陈词。”
“反对有效。”审判长敲响法槌,“辩护人,请回到你的席位。”
沈钧儒微微欠身,坐了回去。
赵淑芬被法警搀扶着走下证人席。经过被告席时,她终于看了赵立春一眼——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怨恨,但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三十多年夫妻,爱恨早已交织成解不开的结。
赵立春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接下来出庭的证人,是龙城市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王建国。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走进法庭时紧张得同手同脚。
“证人王建国,你是否曾向赵立春行贿?”刘志刚直接问道。
王建国擦着额头的汗:“是……是的。”
“具体时间、金额、事由?”
“第一次是2008年,经开区那个安置房项目。”王建国声音发干,“当时竞标很激烈,我公司资质不够,就想……就想走点关系。托人找到赵书记,送了五十万现金。后来项目真的拿到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2012年,市里要建文化中心。”王建国的汗越擦越多,“那次竞争更激烈,我送了……送了一百万。还有……还有一块名表,说是给他儿子的生日礼物。”
“你为什么要送钱?”
“为什么?”王建国愣了愣,苦笑道,“不送就拿不到项目啊。我们这个行业,谁不知道规矩?资质、技术、报价,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真正决定谁能中标的,是……是背后的关系。”
旁听席上,几个来自企业的代表神色复杂。
刘志刚继续问:“送钱之后,赵立春是否为你提供了帮助?”
“提供了。”王建国点头,“他给招标办打过招呼,还给规划局批了条子,让我公司的方案能通过评审。但是……”他顿了顿,“但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文化中心的项目,实际造价被压得很低,根本赚不到钱。我为了回本,只能在材料上……偷工减料。”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想想,那栋楼……那栋楼现在还在用,可我每次路过,都心里发慌。万一……万一出了事……”
法庭里一片寂静。
“辩护人可以询问。”审判长说。
这次是钱卫东的辩护律师站起来。她走到证人席前,问道:“王建国,你刚才说‘不送就拿不到项目’。那么,如果当时赵立春拒绝收你的钱,你会怎么做?”
王建国想了想:“可能会找别人吧……或者,干脆退出这个行业。”
“也就是说,行贿在某种程度上,是行业的‘潜规则’。而你,作为企业主,也是这个潜规则的参与者和推动者,对吗?”
王建国低下头:“……对。”
“那么,你是否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也有责任?”
“我有责任。”王建国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当年我能坚守原则,哪怕不做这个项目,至少……至少心里踏实。可现在,我钱是赚了一些,但觉睡不着,饭吃不香,看到警察就心慌。这种日子……生不如死。”
钱卫东的律师点点头,转向审判席:“审判长,我的询问结束了。我想说的是,腐败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有受贿者,就有行贿者;有权力寻租,就有利益输送。要根治腐败,必须双管齐下。”
这番话很有水平,既没有否认钱卫东的责任,又把问题引向了更广泛的层面。
接下来出庭的证人,让法庭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传唤证人陈小军。”
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朴素。他是龙城市审计局的工作人员,参与了经开区土地出让的专项审计。
“证人陈小军,请向法庭说明你在审计中的发现。”刘志刚说。
陈小军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声音清晰而专业:“我们在审计中发现,龙城市经开区2015年至2018年间出让的十二宗土地,存在严重的程序违规和价格异常。其中,有八宗土地的出让价格低于市场评估价百分之三十到五十,造成国有资产损失约三点二亿元。”
他调出一张图表,投影在大屏幕上:“这是其中一宗土地的出让流程。正常程序需要经过评估、挂牌、竞价、公示等环节,但这宗土地直接从协议出让方式给了‘龙腾地产’,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立春的表弟。”
旁听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更严重的是,”陈小军推了推眼镜,“这些低价出让的土地,后来大部分被转手倒卖,接手的公司再加价开发房地产,获取暴利。而原始出让环节的差价,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和虚假合同,最终流入了……流入了赵立春、钱卫东等人控制的境外账户。”
他出示了另一份证据——银行流水和股权穿透图,线条错综复杂,但箭头最终都指向那几个熟悉的账户。
“你们在审计时,是否遇到阻力?”刘志刚问。
陈小军沉默了几秒,才说:“有。审计报告初稿出来后,有领导找我们谈话,说‘要顾全大局’‘不要影响招商引资环境’。还有一次,我们的审计材料室半夜被人闯入,电脑硬盘被拆走。后来虽然追回了,但数据已经被破坏。”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不知道。”陈小军摇头,“但那些土地出让的审批文件上,有钱卫东副市长的签字。”
钱卫东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辩护人可以询问。”审判长说。
这次,孙明德的辩护律师站了起来。他走到证人席前,问道:“陈小军同志,你们审计发现的这些问题,是否及时向上级审计机关和纪检监察机关报告了?”
“报告了。”陈小军说,“我们按照规定,向省审计厅和市纪委监委报送了专项报告。”
“那么,当时负责接收报告的纪检监察机关,是哪位同志?”
陈小军看了看孙明德,声音低了些:“是……孙明德主任。”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孙明德。他低着头,身体缩成一团。
“报告递交后,孙明德主任是否采取了措施?”律师追问。
“他说……他说需要进一步核实,让我们等通知。”陈小军说,“但等了三个月,没有任何反馈。后来我们催问,他说材料在流转中,让我们耐心等待。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律师转向审判席:“审判长,我的询问结束了。我想指出的是,我的当事人孙明德在这件事上,确实存在失职。但他可能也承受了某种压力,或者受到了某种误导。请求法庭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审判长点点头,没有表态。
接下来的证人,是龙城市老城区的一位居民代表,六十多岁的老工人张大山。他拄着拐杖走进法庭,背驼得很厉害。
“老人家,请坐。”审判长特意说。
张大山摆摆手:“我站着说。坐了,说不痛快。”
刘志刚走到他面前,语气尊敬:“张师傅,请您说说老城区改造的情况。”
“改造?”张大山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龙城口音,“那叫改造?那叫祸害!我们那一片,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说拆就拆。补偿款?给的那点钱,现在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我儿子一家三口,到现在还租房子住!”
他用拐杖敲着地板,咚咚作响:“那些开发商,说是要给我们建安置房。可建的是什么?墙是歪的,漏雨,电梯三天两头坏!我老伴去年下楼,电梯突然掉下去两层,摔断了腿!到现在还躺着!”
旁听席上,许多来自老城区的居民开始抹眼泪。
“你们找过政府吗?”刘志刚问。
“找过!怎么没找过!”张大山的眼睛红了,“我们几十号人,去市政府门口,去信访办。第一次,说会解决。第二次,说在研究。第三次……第三次警察来了,说我们聚众闹事,要抓人!”
他猛地指向被告席:“就是他!赵立春!当时他在台上讲话,说老城区改造是‘民生工程’‘德政工程’,说要让老百姓住上好房子。可我们住的是什么?是危房!是豆腐渣!”
赵立春低着头,不敢看这位老人。
“还有钱卫东!”张大山又指向钱卫东,“拆迁的时候,他带着人来,说‘为了城市发展,个人要做出牺牲’。我就问他:钱市长,要是拆的是你家,你也牺牲吗?”
钱卫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大山说完这些,忽然安静下来。他拄着拐杖,看着审判席上的国徽,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法官同志,我老了,没几年好活了。我不求别的,就求一个公道。求你们告诉那些当官的: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老百姓的心是明白的。你为他们做一点好事,他们记你一辈子;你坑他们害他们,他们恨你八辈子!”
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没有再看被告席一眼。
法庭里静得可怕。许多人在擦眼泪,包括几位人大代表。
最后一个出庭的证人,出乎所有人意料。
“传唤证人李伟。”
走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是龙城市政府办公室的科员,曾经是钱卫东的秘书。
“证人李伟,请陈述你要作证的内容。”刘志刚说。
李伟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还算清晰:“我是2016年到2018年期间,担任钱卫东副市长的秘书。在那段时间里,我……我帮助他处理过一些私人事务,包括接收礼品、安排与某些企业家的会面,还有……还有转移一些资金。”
旁听席上,钱卫东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
“具体说说。”刘志刚说。
“有一次,一个房地产老板送来两箱茅台酒,说是‘家乡特产’。钱副市长让我收下,后来我发现,酒箱里……还有二十万现金。”李伟低下头,“我没敢声张,按照他的指示,存到了他一个远房亲戚的账户里。”
“还有一次,钱副市长让我安排他和赵书记的表弟吃饭。吃饭时,他们谈了一块地的出让问题。饭后,赵书记的表弟给了我一个信封,说是‘辛苦费’。我打开一看,是五万块钱。我……我收下了。”
法庭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为什么收下?”刘志刚问。
“我……”李伟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家里条件不好,父母生病,需要钱。而且……而且我觉得,大家都收,我不收,显得不合群。更重要的是……我怕。怕得罪领导,怕丢了工作。”
他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但这三年,我没有一天睡好过。每次看到纪委的车,就心慌;每次听到有人被查,就害怕。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你今天为什么站出来作证?”
“因为……”李伟擦了擦眼泪,“因为专案组的林寒副组长找过我。他没逼我,只是给我看了很多材料,给我讲了政策。他说,年轻干部犯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错误的路上一直走下去。他还说,如果我能主动交代,帮助查清问题,组织会给我机会。”
他转向审判席,深深鞠躬:“审判长,我有罪。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但我也想用我的经历,告诉所有像我一样的年轻人:不要走捷径,不要存侥幸。廉洁不只是要求,更是保护——保护你不被腐蚀,保护你能堂堂正正做人。”
他退下证人席时,脚步虽然沉重,但背挺得很直。
钱卫东看着他曾经的秘书,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上午的庭审结束了。
审判长敲响法槌:“现在休庭,下午两点继续。”
人们陆续离席。林寒坐在旁听席上,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看着证人席,看着审判席上那枚高悬的国徽。
五个证人,五种人生,五种被腐败改变甚至摧毁的命运。
妻子的痛苦,商人的挣扎,审计人员的坚守,老百姓的愤怒,年轻干部的忏悔——这就是腐败的全部代价,它远不止是数字,更是无数人破碎的生活和信仰。
郑国锋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走吧,吃饭去。”
林寒站起身,跟着老书记往外走。经过走廊时,他们遇到了刘志刚。三位在反腐一线并肩作战的战友,此刻只是相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有些路,走上去就注定孤独。但正因为有同行者,才能一直走下去。
窗外,正午的阳光炽烈。
法庭外的广场上,国旗在风中飘扬,那抹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也像初升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