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阳展开那封自英格兰远道而来的信件时，窗外的雨正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庭院的青瓦。
他读得很慢，指尖摩挲着羊皮纸粗糙的边缘。
读到末尾，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雷文娜找到了胡安，这算是个好消息。
可格林德沃坦荡告知将前往瓦加度，太过从容的姿态反而让这“好”字蒙上了一层阴影。
云阳静坐良久，听着外面噼噼啪啪的雨声敲在瓦片上，将早已凉透的茶盏放下。
他不能再等了，得行动起来，也得弄清楚那位先生究竟图谋什么。
是该去向师父辞行了。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内袋，起身推门而出。
他伸出手指，先比了个“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迅速换成两根手指，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努力又略显窘迫的模样，让云阳眼底想到伊莎才来这里时也是这样窘迫又小心。
他想到厨房前几天还说教会了雷古勒斯包包子，看来很快也能教会糕点了。
云阳强忍着笑意离开这里，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胡安坩埚的材料，伊莎那分离的默默然。
伊莎一觉醒来，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走出房间去往海格的小屋取回那个修好的坩埚时，迎面遇上几位教授，便顺势寒暄、解释起“私人魔法研讨过于激烈”的传言。
“只是魔力有些失控，反噬了自己，不碍事的。”她语气轻快，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微笑。
她本意是想替西弗勒斯澄清的：看，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控制好。
可教授们的反应却微妙极了。
弗立维教授抬了抬眉毛，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我懂，孩子，你不用替他遮掩”；
麦格教授抿紧了唇，方形眼镜后的目光分明流露出不满来，似乎更坐实了某种“斯内普果然行事过激”的猜想；
就连散步碰上的斯普劳特教授，都拉着她的手，慈祥地拍了拍，悄声安慰道：“要是需要换地方做研究，随时来暖房，那里宽敞。”
伊莎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番解释，恐怕是适得其反，反而让大家更笃定是西弗勒斯“欺负”了她。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竟能在这偌大的霍格沃茨里，让几乎所有同事在“保护伊莎·希尔免受斯内普摧残”这件事上，达成空前一致的立场。
这得是多根深蒂固的形象啊。
摇头笑了笑，伊莎决定不再纠结于此。
带着胡安新修好的坩埚从海格小屋返回城堡二楼时，她听到家养小精灵的嘀咕，说地窖走廊那头，斯内普教授的办公室门口，近来总有“不祥的黑雾盘旋”，小精灵们路过时都战战兢兢的。
黑雾？
伊莎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那该不会就是西弗勒斯说的‘大得有点显眼’的默默然吧？
这个联想让她莫名有些心虚，脚步却不自觉调转方向，朝着地窖方向走去。
伊莎将门一打开迎面就看到那个“不祥的、大的显眼的黑雾”—她的默默然，正舒舒服服地“泡”在西弗勒斯办公室里最大的那只坩埚里，即使如此，还有一些溢出的黑雾。
这幅场景让伊莎不禁更加钦佩起了西弗勒斯。
不管怎么说，伊莎是接受不了，别人占领自己的炼金台的。
只是还不等伊莎想更多，她发觉自己在看到默默然的那一刻，新的记忆正在持续的进入脑海。
伊莎皱了皱眉，使用了“记忆封印咒”（oria sigiliu）将默默然体内还存着的那些关于过往的、目前无法被吸收的记忆重新收拢。
她靠坐在自己惯常的座位上开始回顾整理刚刚进入脑海里的记忆，翻了一会，确认都是无用而杂乱的碎片后，将那些过往压回记忆深处，这个新的信息需要告诉西弗勒斯。
伊莎的目光落在西弗勒斯摊在桌上的笔记上，那上面全是艰深晦涩的黑魔法符文与用如尼文书写的能量结构分析。
只是看了几行，伊莎就觉得太阳穴发胀，还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发出抗议的讯号。
她皱皱眉，索性趴在桌上小憩片刻，毕竟距离下午西弗勒斯的课程结束还有好一会呢。
只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混合着苦艾与魔药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不知不觉间，意识便沉沉坠了下去。
梦里有一双极其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伊莎，你要走出去。”
“活下去，替我、替我们活着。”
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低语、呼唤、叹息……仿佛置身于一个陌生而熙熙攘攘的街道，孤独又嘈杂。
她感到一阵因记忆碎片翻滚带来的眩晕和疼痛。
朦胧中，额头上传来一点舒适的、清凉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然后正对上西弗勒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微微俯身，伊莎下意识蹭蹭额头上的清凉，试图驱散睡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
西弗勒斯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触摸伊莎额头的手，声音却比平日低沉些：“这里是我的办公室。”
他刻意在“我的”这个词上加重了读音，像是某种提醒。
伊莎这才注意到刚才她觉得清凉的正是西弗勒斯的手。
她有些不自然的想转移话题，撑着手臂，坐直了些，刚想开口说默默然的事——
“喝了。”
西弗勒斯递给伊莎一瓶淡紫色魔药。
伊莎顺从地接过来，拔开瓶塞，熟悉的苦涩混合着某种酸酸的口感立刻漫开。
伊莎按了按因为这份酸味而跳的更加起劲的额角，等了好一会让这感觉下去，带着鼻音微微叹息：“如果可以的话，下次不想喝这么酸的。”
接着，伊莎转移话题道：“默默然源自于我。它的变化，很可能映射我自身状态的变化。”
西弗勒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摩挲着魔药瓶冰凉的玻璃壁，又为伊莎要了一杯热牛奶递过来问：“是因为那些被‘缝合’回来的记忆？”
伊莎的表情露出一丝无奈，接过热牛奶后抿了一口，微微叹息道：“我刚进来，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它用记忆‘袭击’了。”
她选了个略显夸张的词，一手端着牛奶，一手按压额角：“我的猜测是用愈合类咒语加上我在一定的范围内，默默然就会稳定地把破碎的记忆‘塞’给我。”
西弗勒斯微微蹙起眉，这个细节引起了他的警觉：“你和它必须同处一个空间，记忆传输才会发生吗？”
伊莎摇摇头，揉了揉仍旧有些发胀的额角，“我不能确定，这需要再次测试，而我刚刚用了‘记忆封印咒’把破碎的记忆封在默默然体内。”
西弗勒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那团还在坩埚里惬意起伏的默默然问：“那它传输给你的，是它自己最近获得的记忆，还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从你这里剥离出去后的记忆？”
伊莎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默默然开始拥有独立于伊莎之外的“新记忆”，那意味着它正在演化出某种独立的意识主体，性质将截然不同。
但如果它仅仅是一个记忆存储器，循环搬运着伊莎的过去，那它依然是她的一部分，一个分离出来的、不稳定的一部分。
伊莎听懂了这问题背后的意义。她闭上眼，仔细回溯那些潮水般涌来的记忆碎片。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眼说：“目前，只有我的碎片。”
西弗勒斯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这个答案暂时排除了最不可控的那种可能。
他拿起羽毛笔，在摊开的笔记空白处快速记录下这个关键结论，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略显舒缓的间隙，伊莎喝了一口牛奶后再次开口：“雷文娜查到了胡安的下落。格林德沃会带着他去瓦加度。”
她看到西弗勒斯书写的羽毛笔尖微微一顿，悬停在了纸面上。
“云阳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团泡在坩埚里的默默然，然后重新落回西弗勒斯脸上，“以我目前的状态，加上即将面对的事情……接下来这段时间，我的默默然，恐怕还得继续辛苦你照看一阵子了，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刚想说自己可不是她家的家养小精灵，但看着伊莎因没休息好而微红的眼角，他只得冷哼一声。
表示他答应了，虽然并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