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的举动让他感到无地自容,也让他胸口的闷痛愈发沉重而清晰,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有些过去大概就是注定要被看到的。”伊莎放下卷起的袖子,向后靠进椅背,姿态看起来有些疲惫。
西弗勒斯下意识抬起眼,目光却落在了她仍在滴水的发梢上。
该死,她没给自己施干燥咒。
这个念头几乎是带着恼火冒出来的。
庞弗雷夫人说她离开时还有低热,现在却湿着头发,穿着单薄的袍子坐在这儿。
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照顾自己的常识?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那点无名的恼火压过了些许无措。
西弗勒斯抿紧唇,动作有些僵硬地抽出魔杖,指向她那头湿漉漉的金发,低声念道:“速速干燥。”
一股温暖柔和的魔力流涌出,包裹住那些潮湿的发丝。
细微的水汽蒸腾起来,伊莎的头发迅速恢复成柔软干燥的模样,几缕碎发被气流带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指尖随意地将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谢谢你,西弗勒斯。”
伊莎看向他,温和的说:“你真的不用太担心,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西弗勒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近乎仓促地收回了魔杖,侧过脸去。
他知道自己被礼貌地挡在了那段过往的门外。
理智告诉他此刻、应该、立刻离开,让她休息,让这场过于沉重的对话到此为止。
可某种不甘心、或者说是不知所措,把他钉在了这张椅子上。
他到底在不甘心什么?是没能分担的资格,还是目睹惨状后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样子确实很吓人,”伊莎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安抚的人,“尤其在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时候。”
西弗勒斯感受到了这份刻意的、笨拙的安慰。
他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却依旧没有将视线转回来。
他不需要被安慰,该被安抚的人不是他。
“大部分人如果看到,大概都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吧。”伊莎顿了顿,那双为她蓄满震惊与泪水的黑色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
这双属于她面前这个人的眼睛,让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近乎郑重的口吻:“西弗勒斯,那时候……谢谢你留在那里。你有受伤吗?我好像……推了你?”
西弗勒斯垂下视线,更浓稠而酸涩的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想说“我几乎就要逃了”,想说“我只是没来得及”,想说“比起你承受的,那算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那份郑重的谢意。
他盯着自己膝上用力交握、指节泛白的双手,声音沙哑的说:“没有受伤。”
伊莎敏锐的察觉西弗勒斯这副样子显然不适合继续沟通,但他也没主动离开,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最终,伊莎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后,家养小精灵端着木质托盘:上面是几块烤得金黄、散发着温暖黄油香气的司康饼,还有两个点缀着鲜红覆盆子的蛋挞,边缘的酥皮层层分明。
甜点温暖质朴的香气柔和地弥漫开来,奇异地冲淡了空气中某种过于紧绷的东西。
“吃点东西?”伊莎拿起一块司康,掰成两半,很自然地递了一半给他。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放在平时,他绝对会拒绝这种“毫无营养”、“纯属多余”的甜食。
但此刻,指尖的温度和鼻尖甜香,鬼使神差的让西弗勒斯咬了一口,不仅没有半分甜味,而且还有些发苦。
“真的没什么,”伊莎自己也拿起另一半,小口咬下,故作轻松地说:“都过去了。刚开始确实……不太好接受。但后来发现,只要不用阿尼马格斯形态,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要不用……就没什么。
西弗勒斯感到那口司康突然变得格外的黏腻、苦涩、格外的难以下咽,他却一口接着一口近乎折磨般逼迫自己将手中的点心吃完。
伊莎注意到了这份不对,她伸出手,抓住了西弗勒斯拿着司康的手腕。
这个动作迫使西弗勒斯不得不抬起眼看向她。
伊莎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腕,目光直视进那双终于不再躲避的黑色眼眸深处:“这次失控,问题根源不在你的咒语。”
西弗勒斯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眼神似乎凝固了。
伊莎维持着抓握的姿势,继续解释道:“很多年前,在我还无法承受某些记忆的时候,我创造过一个咒语。用它把那些记忆……从意识里切割、剥离出来,暂时封存在了默默然体内。”
西弗勒斯眨了眨眼,这个反应让他看起来有些罕见的怔愣,甚至透出点与他平日气质不符的迟钝。
伊莎看着西弗勒斯这副模样,心软了。她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抬起揉了揉他细软的黑发继续解释:“那个咒语叫‘记忆裂隙(oria ruptura)’。”
伊莎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梳理他被自己揉乱的头发:“不太巧的是,它的反咒‘记忆缝合(oria sanentur)’,魔法结构与你的‘速速愈合(vulnera sanentur)’非常相似。”
西弗勒斯顶着一头被揉得微乱的头发,似乎在艰难地消化这个信息,眉头微微蹙起。
伊莎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确认里面没有那沉重的自责或自毁后,才收回手,语气也轻松许多:“所以,你在默默然身上使用‘速速愈合’时,意外触发了类似‘记忆缝合’的效果。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被强行‘愈合’,回归了我的意识。冲击太大,才会引发高烧和昏迷。”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反而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隐患。那些记忆,总不能永远丢在外面。”
但这番解释似乎让西弗勒斯更加混乱了。
他的咒语阴差阳错地撕开了伊莎隐藏在深处的伤疤,让她再次经历痛苦,可现在她却坐在这里,用平静语气安慰他,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
伊莎在他那复杂难辨的目光注视下,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轻松的调侃:“我小时候做事挺极端的,想到什么就非要做到不可,不管后果。长大后才慢慢学着、收敛点。”
她对着西弗勒斯俏皮地眨了眨眼,笑意盈盈,看不出半分勉强:“所以,真的不是你的咒语问题。至于那个伤痕本身……”
她的笑容淡去:“也不是别人造成的。是我自己。”
她看着西弗勒斯补充道:“呐,西弗勒斯,你现在知道我的一个秘密了。”
“为什么?”西弗勒斯几乎控制不住声音里的艰涩,那些翻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你当时……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知道她背负了什么,能让她对自己做出那种事。
这问题太过侵入,太过私密。
可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死死盯着她的脸,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伊莎被这样执拗的、近乎灼热的目光看着,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悲伤。
“为了一个……没能好好告别的人。”她轻声说。
西弗勒斯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一个大胆的、令人心悸的猜测猛然窜入脑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脱口追问:“你身上的那些契约……?”
伊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未尽的猜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释然:“没那么伟大。是意外,纯粹且愚蠢的意外。”
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茶倒影,“那时候,我只是很想再见到她,想了很多年。直到后来才明白,或许我执着的,不过是一个好好说再见的机会而已。”
西弗勒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苦涩,滑过喉咙,浇灭胸腔里的炙热的疼痛。
“愚蠢。”他低声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唇。
“是啊,”伊莎却并不在意,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真正释然:“那时候,确实挺愚蠢的。”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不过,我听说,每个人的少年时期,大概都会有些愚蠢、激进、狂妄、不顾后果的时候吧?恨不得燃烧自己,去够一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她微微歪头,再次看向西弗勒斯,眼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和探究,轻声问:“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你需要我把这段记忆取出来吗?对你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西弗勒斯觉得,盘踞在心头多日的那片浓重的黑雾,在这一刻终于散开了一丝缝隙。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惯有的讥诮说:“只有懦夫,才会选择切割自己的记忆来逃避。”
伊莎勾起唇角,故意拖长了语调,用惊讶混合着受伤的声音说:“哎呀,你这是在指桑骂槐地点评我吗?”
果然,西弗勒斯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和慌乱,嘴唇微张似乎想进行解释。
但下一秒,他就看清了伊莎眼中那抹得逞的、狡黠的笑意。
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一股又恼又窘的情绪冲了上来。
他几乎是未经思考地伸出手,用指节在伊莎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这个动作完全超出了西弗勒斯的预想,连他自己都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
伊莎的反应却快得出奇,她一秒都没耽误,一边捂着额头嚷嚷:“你还欺负病患!”
一边立刻伸手反击,在西弗勒斯那头好不容易恢复整齐的黑发上毫不客气地、报复性地揉了好几下,重新将它们揉成一团乱麻。
西弗勒斯没有躲开。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格挡或反抗的动作,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任由那双微凉的手在他发间作乱。
直到伊莎觉得“报复”够了,收回手,他才抬起眼,顶着一头乱发左右各甩了一下,表情有些气闷的说:
“……斯莱特林书房的暗门,后面连接的是八楼的有求必应屋。反过来,从八楼也能通过有求必应屋的某种‘通道’,回到书房。”
这是伊莎没想到的发现,但她稍加思索,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当时会出现在那片远东风格的森林。
这大概是有求必应屋回应了她潜意识里对“隐蔽”、“自然”、“远离人群”的需求,她点点头,正想称赞这个发现。
西弗勒斯又想起那团‘变异的默默然’,他微微侧过头补充道:“还有,你的默默然在那边似乎吞食了什么东西,或者吸收了某种能量。现在它的体积,比之前大了不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怎么说合适,但最终还是选择最直接的描述:“大得有点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