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德米特里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德米特里。”
线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变得干涩而紧张。
“你在哪儿?”
“别在电话里说,老地方见。”
半小时后,莫斯科郊外,一家已经废弃的汽车电影院内。
德米特里坐在自己那辆不起眼的拉达车里。
另一辆黑色的伏尔加,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旁边。
车窗降下,露出他那位fsb线人惨白的脸。
“你疯了?!”
线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压抑的怒吼。
“你知道你刚才在电话里提的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德米特里皱起了眉头:“一个退休的老工程师而已,至于吗?”
“退休工程师?”
线人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恐惧。
“德米特里,看在咱们过去交情的份上,我劝你一句。”
“忘了这个名字,就当你从来没听说过。”
“这是我们内部,最高级别的禁区之一。”
线人点燃一根烟,手却在不停地发抖。
“关于他所有的电子档案和纸质档案,早在1992年,就被一支神秘的队伍,用物理方式彻底销毁了。
“所有经手这件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
德米特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线人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三年前,我们fsb有一位战功赫赫的上校,跟你一样,试图追查这个人的下落。”
“一个星期后,他全家,包括他那条狗,都在一场‘瓦斯泄漏’事故中,死得干干净净。”
“这是‘触碰者死’的红线,德米特里!”
“这不是钱和关系能解决的问题,这背后,有一股能让整个fsb都闭嘴的恐怖力量!”
线人说完,猛吸了一口烟,像是要把肺里的恐惧都吐出来。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猛地升起车窗,一脚油门,黑色的伏尔加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德米特里独自坐在车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与此同时。
远在瑞士苏黎世的卡捷琳娜,也同样撞上了铁板。
她动用了集团在欧洲最顶级的黑客团队,试图从圣彼得堡海军大学的校友录数据库中,寻找涅夫斯基的蛛丝马迹。
结果,一无所获。
所有与涅夫斯基相关的入学记录,成绩单,毕业评语,都被一种极其专业的手法,彻底抹除了。
不像是简单的删除,更像是一种底层的、数据结构层面的“格式化”。
她又通过瑞士银行的关系,试图追踪涅夫斯基和他家人可能存在的海外资产。
同样一无所获。
这个人在金融世界里,就像一个幽灵,不存在任何痕迹。
这是卡捷琳娜和德米特里,第一次在李卫东交代的任务上,遭遇了如此彻底的失败。
他们终于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叫“涅夫斯基”的目标,到底有多烫手。
戈壁滩,“北辰”会议室。
李卫东听着两人的远程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板,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德米特里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我建议,暂停这个计划,至少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另一边的卡捷琳娜,在汇报完自己的失败后,却罕见地没有将重点放在工作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老板,fsb上校全家这太危险了。”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不值得您去冒这样的风险。”
“我请求您,暂时放弃吧。”
这是她第一次,对李卫东的决定提出质疑。
不是出于工作,而是出于一种纯粹的,对李卫东人身安全的担忧。
在这次事件中,她对李卫东的情感,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种下属对上级的崇拜,正在朝着更深,更复杂的方向转变。
那是一种女人对于自己所仰慕的男人,最本能的关切和保护欲。
李卫东听着电话里卡捷琳娜带着担忧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他对调查的失败,一点都不意外。
这反而印证了他前世的记忆。
涅夫斯基的消失,绝不简单。
如果那么容易就被找到,那才奇怪。
“我没事。”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安抚着卡捷琳娜的情绪。
“越是这样,越证明我们找对了方向。”
“一个死人,或者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是没必要花这么大力气去抹掉痕迹的。”
“这恰恰证明,涅夫斯基一定还活着。”
“并且,被某股势力,用最严密的方式保护了起来。”
李卫东没有给两人施加任何压力。
“这个任务的难度,超出了预期。”
“我给你们放一周假,好好休息一下,调整心态。”
“别钻牛角尖。”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
“换个思路。”
电话挂断。
德米特里坐在莫斯科的公寓里,手里攥着一瓶伏特加,百思不得其解。
换个思路?
还能有什么思路?
所有的官方渠道,都被堵死了。
黑市上,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他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是他跟了李卫东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酒精渐渐麻痹了他的神经。
他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fsb线人那张惨白的脸,和“瓦斯泄漏”这个词。
销毁
抹除
官方
一个个词汇,在他脑中杂乱无章地闪过。
忽然。
在酒精的刺激下,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既然所有“官方”的线索都被抹除了
既然所有“活着”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那么
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不官方”的尘封旧案里呢?
那些早就被判定为“死亡”的档案里,会不会还残留着某些,被清理者忽略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