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带来的混沌，如同退潮般从德米特里的脑中散去。
那个疯狂的念头，却像一块被潮水冲刷后留下的礁石，在他的意识里，变得无比清晰，坚硬。
官方的线索被抹除。
活着的联系被切断。
那么，答案，是否就藏在那些早已被遗忘的，落满灰尘的死亡档案里？
德米特里猛地从沙发上坐起。
他冲进浴室，用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驱散宿醉带来的最后一丝迟钝。
镜子里的男人，双眼布满血丝，但那眼神，却像一头重新找到猎物踪迹的西伯利亚狼。
他没有丝毫耽搁，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位于莫斯科郊区的，克格勃内部档案库。
那座灰色建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并保管着帝国半个世纪以来的所有秘密。
“德米特里少校？”
档案库的管理员，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看到他时有些意外。
“这么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要调阅一些旧案卷。”
德米特里递过去一根万宝路，言简意赅。
“九零年到九二年，圣彼得堡地区，所有非正常死亡的民事卷宗。”
管理员愣了一下。
“所有？”
“那数量可不少，得有好几个架子。”
“对，所有。”
德米特里的语气不容置疑。
管理员看在他少校的军衔和那根香烟的份上，耸了耸肩。
“权限倒是没问题，只是您确定吗？”
“那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陈年破事，早就结案了。”
“我确定。”
半小时后，德米特里被领进了一间尘封的阅览室。
一排排金属架上，堆满了已经泛黄发脆的牛皮纸档案袋，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这里，就是被时间遗忘的坟场。
管理员将一串钥匙丢在桌上，打了个哈欠。
“区域和编号都在这儿，您自便吧。”
“下班前记得出来就行。”
门被关上，阅览室里只剩下德米特里一个人。
他看着眼前这片由故纸堆组成的海洋，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海捞针。
他没有帮手，只有自己。
第一天。
他翻阅了数百份案卷。
车祸、斗殴、抢劫杀人、酒精中毒
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或几个破碎的家庭。
但他没有找到任何与“涅夫斯基”或者“海军设计局”有关的字眼。
第二天。
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阅读密集的小字，已经酸涩不堪。
他开始改变策略，将重点放在死者身份上。
他专门挑出那些死者身份是“学生”、“艺术家”或者家庭背景里有任何模糊记录的案卷。
范围缩小了，但工作量依旧庞大。
第三天。
德米特里几乎不眠不休。
咖啡和烈性烟草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他的手指被粗糙的纸张边缘磨得生疼，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气息。
就在他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绝望淹没时。
一份不起眼的案卷，吸引了他的注意。
【事件编号：spb-91-0714】
【事件类型：交通肇事逃逸】
【时间：1991年冬，一个雨夜】
【死因：酒驾肇事，车辆坠河，溺亡】
【案件状态：未侦破】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普通的悲剧。
那个年代的圣彼得堡，混乱而无序，这样的悬案每天都在发生。武4看书 已发布嶵新章劫
但德米特里，这个前克格勃，从这简单的几行字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抽出档案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现场照片，一份简单的尸检报告，和几页语焉不详的目击者笔录。
他的目光，落在了档案袋的封面上。
在封皮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几乎快要褪色的印章。
【机密】
德米特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普通艺术学院学生，死于一场普通的酒驾车祸，案件卷宗，为什么会被列为“机密”？
这不合常理！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个印章下方的一行手写签名。
那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批。
【封存。——格拉西莫夫】
格拉西莫夫！
看到这个名字，德米特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当然认识这个签名！
甚至熟悉到了骨子里！
这是他在克格勃军事反谍报总局时期的顶头上司，一手将他提拔起来的导师。
那位在系统内以铁腕和深不可测着称，如今已经退休，深居简出的老将军！
一个本该由地方警察局处理的民事交通案，为什么需要一位克格勃将军亲自签批封存？
无数个问号，在德米特里脑中炸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情绪压下，开始进行最关键的交叉比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波塔波娃的家庭背景信息页。
父亲那一栏，写着刺眼的两个字。
【保密】
而在母亲那一栏，他看到了一个姓氏。
波塔波娃！
这个姓氏，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他清楚地记得，老板给的关于涅夫斯基的零星资料里，提到过他妻子的婚前姓氏！
就是波塔波娃！
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被列为机密的蹊跷车祸。
克格勃将军的亲自封存。
父亲身份保密。
与涅夫斯基妻子一致的母亲姓氏。
一个惊人，却又无比合理的结论，浮现在德米特里心头。
这个死于1991年雨夜的艺术学院女孩，安娜·波塔波娃，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学生！
而她的死，也绝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清理！
是一场为了让涅夫斯基彻底“人间蒸发”，而进行的，惨无人道的物理隔绝！
他们不仅抹掉了涅夫斯基的所有信息，甚至连他唯一的软肋，他的女儿，都用一种“意外”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而自己的导师，格拉西莫夫将军，就是这一切的关键知情人！
这条隐藏在死亡档案深处的人脉线，被激活了！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既因为这背后手段的残酷，也因为找到了破局点的兴奋。
他立刻冲出档案库，找到一个安全的加密电话，将这个重大发现，汇报给了李卫东。
电话那头，李卫东听完他条理清晰的汇报和推断，沉默了片刻。
德米特里能听到老板平稳的呼吸声。
他没有惊讶，没有追问，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做得很好，德米特里。”
“你的价值，超出了我的预期。”
李卫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平静。
“现在，不要打草惊蛇。”
“你亲自去拜访那位格拉西莫夫将军。”
“带上一份，他无法拒绝的礼物。”
“礼物？”德米特里有些疑惑，“将军那样的人，恐怕一般的金钱和物资，打动不了他。”
“我知道。”
李卫东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电话被转接到了卡捷琳娜那边。
“德米特里，听着。”
卡捷琳娜的声音快速而清晰。
“根据老板的指示，我们刚刚调查了格拉西莫夫将军的家族情况。”
“但是，他经营不善，加上今年欧洲经济不景气，酒庄已经濒临破产，负债累累，随时可能被银行清算。”
“这是老将军目前唯一的烦心事。”
德米特里瞬间明白了。
“老板的意思是”
“没错。”卡捷琳娜继续说道。
“一份由瑞士联合银行集团开出的，针对那家法国酒庄的，五百万美元无条件战略投资意向书，已经发到了你的加密邮箱。”
“你可以随时打印出来。”
“这份意向书，就是你的敲门砖。”
挂断电话，德米特里站在莫斯科的街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老板的手段，太可怕了。
短短十几分钟，就精准地找到了一个退休克格勃将军的命门。
这不是简单的收买。
这是救命！
是拯救他儿子下半辈子，拯救他整个家族的颜面！
正如老板所说。
这是一份，无法拒绝的礼物。
德米特里打印出那份足以决定一个家族命运的投资意向书，将其和一瓶最顶级的亚美尼亚白兰地一起，放进了公文包。
他驱车来到莫斯科郊外，那片曾经只属于苏维埃功勋们的别墅区。
在一栋略显陈旧，但依旧威严的别墅前，他停下了车。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拎着公文包，一步步走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他伸出手，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