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霍多尔琴科那张斯文的脸孔，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俯视着李卫东，镜片后的双眼，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而李卫东，依旧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意。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滞了。
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宾客，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最终，霍多尔琴科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李卫东一眼。
那一眼，饱含着警告，杀意，以及一丝被挑衅后的恼怒。
随即，他转身，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向宴会厅大门走去。
随着他的离开，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无形威压，才缓缓散去。
宴会厅的音乐重新响起，人们又开始觥筹交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所有人都清楚，今夜过后，圣彼得堡的天，要变了。
李卫东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对霍多尔琴科的离去毫不在意。
他今晚的剧本，已经演完了上半场。
猎人已经用自己做诱饵，成功激怒了那头盘踞此地的巨熊。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一个合适的“催化剂”。
“李先生！尊敬的李先生！”
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卫东侧过头，看到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向他走来。
男人胸前别着一枚圣彼得堡市政府的徽章，职位看起来不高不低。
文化部门的副主管，一个叫帕维尔的男人。
“李先生，您的演讲真是太振奋人心了！”
帕维尔凑了过来，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十足的恭敬姿态。
“您对这座城市的热爱，让我们这些本地人都感到汗颜！”
李卫东的余光，瞥向了宴会厅的另一侧。
霍多尔琴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停下，正与一名穿着将军制服的军官低声交谈着什么。
很好，观众还没走。
李卫东收回视线，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商人市侩的笑容。
“帕维尔先生，客气了。”
“我只是个商人，哪里有钱赚，我就会爱上哪里。”
这句大实话，让帕维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更加热切。
“哈哈，李先生真是风趣！”
“既然您对投资圣彼得堡如此有兴趣，那我们文化部门，也有很多值得您关注的项目！”
来了。
李卫东心中冷笑。
果然，闻到腥味的，不止有鲨鱼，还有苍蝇。
帕维尔见李卫东没有反感，胆子更大了几分。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起自己的“资源”。
“李先生，我们圣彼得堡，除了造船厂，还有着举世闻名的文化遗产！”
“冬宫，夏宫，还有，我们的海军博物馆！”
帕维尔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李卫东的西装上。
“特别是海军博物馆，那里的每一件藏品，都见证了红色帝国的荣光！拥有极高的历史价值！”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李卫东的表情，希望能从这位东方富豪的脸上，看到一丝兴趣。
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和人脉，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故作神秘的口吻补充道。
“而且，我跟您说个秘密。”
“馆内有一位名叫‘伊万诺夫’的图书管理员，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学识渊博，对馆里的所有东西都了如指掌，是我们博物馆的‘活字典’！”
“您如果要去，我一定替您引荐，他能给您讲很多外面听不到的故事！”
就在“伊万诺夫”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
李卫东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远处那个即将离场的背影上。
霍多尔琴科正准备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可就在那一刹那，他端着酒杯的手，有了一个微乎其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仅仅零点几秒。
他的脸色，也出现了一丝极难捕捉的阴沉变化，虽然很快就被他那惯常的冰冷所掩盖。
但，够了！
这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却如同最高倍的显微镜，被一直用余光锁定着他的李卫东，精准地捕捉到了！
确认了！
李卫东的心中，瞬间敲下了一枚定音鼓。
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
霍多尔琴科，果然已经知道了涅夫斯基教授的假身份和藏身之处！
但是，他没有动手！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的高调到来，让他产生了警惕？
还是因为他想先摸清自己的底牌，看看自己是不是也为了同一样东西而来？
现在，这个愚蠢又可爱的帕维尔，给了自己一个完美的表演机会。
一个彻底打消霍多尔琴科疑虑的机会！
李卫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像是被苍蝇骚扰得不耐烦了一样，皱起了眉头。
“历史？博物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粗鲁地打断了帕维尔的喋喋不休，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烦。
“我对那些老掉牙的破铜烂铁，不感兴趣。”
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帕维尔先生，我是个商人，不是历史学家。”
“我现在只想知道，圣彼得堡哪里的伏特加最烈，哪里的鱼子酱最新鲜！”
说着，他转过头，用中文对着身旁的黄光亮大声嚷嚷起来。
“老黄！这帮毛子就是墨迹！”
“跟他们谈文化，还不如跟他们谈钱来得直接！”
黄光亮心领神会，立刻挺着肚子，用他那蹩脚的俄语附和道。
“对对对！老板说得对！”
“我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上课的！oney！oney！”
他甚至还做了个粗俗的点钞手势。
两人的表演，活脱脱就是一副没文化、只认钱的东方暴发户嘴脸。
帕维尔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措手不及，尴尬地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精心准备的“推销”，为什么会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更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提到的一个名字，已经成为了两头史前巨鳄博弈场上，最关键的一枚催化剂。
彻底打破了晚宴上那层虚假的和平。
帕维尔自讨没趣，灰溜溜地退下了。
而站在门口的霍多尔琴科，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镜片后的双眼，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原来，只是一个满身铜臭的蠢货。
对“伊万诺夫”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和同伴高声谈论着美酒和金钱的东方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宴会厅。
看着霍多尔琴科的背影彻底消失，李卫东脸上的粗俗和不耐烦，也瞬间褪去。
他重新端起一杯香槟，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今晚，他设宴的目的，已经超额达成了。
他不仅试探出了霍多尔琴科的底牌，还成功地给自己贴上了一张“人傻钱多速来”的标签。
接下来，就该收网了。
晚宴在后半段索然无味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阿斯托里亚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黄光亮脸上的弥勒佛笑容立刻消失，卡捷琳娜也收起了职业化的优雅。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老板，刚才那出戏，演得可真过瘾！”
黄光亮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
“跟那头西伯利亚棕熊对视，腿肚子现在还转筋呢！”
李卫东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他已经放松警惕了。”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圣彼得堡的夜景。
“卡捷琳娜，德米特里。”
“在。”
“从现在开始，对海军博物馆的秘密监控，提升到最高级别。”
李卫东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霍多尔琴科在确认我对‘伊万诺夫’不感兴趣之后，很快就会动手。”
“他会认为，那是他一个人的猎物了。”
德米特里瓮声瓮气地回应。
“明白，老板。我会亲自带人盯死那里，一只蚊子也别想飞进去不被发现。”
整个团队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准备迎接霍多尔琴科随时可能发动的雷霆一击。
风暴，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第二天，德米特里传来的情报，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快步走进套房，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困惑。
“老板，情况有变。”
李卫东正看着一份圣彼得堡的工业布局图，头也没抬。
“他动手了？”
德米特里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费解。
“不，更奇怪。”
“霍多尔琴科的人，并没有去博物馆抓人。”
“他们去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圣彼得堡市政府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