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太虚原上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周大树刚和其木格躺下,准备歇息,帐篷外就传来博尔忽低沉而急切的请求声。
“神使大人……博尔忽求见。”
周大树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这大晚上的,什么事不能明天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其木格,其木格也睁开了眼,眼中带着询问。
“让他进来吧。”周大树坐起身,披上外衣。
帐帘掀开,博尔忽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令周大树惊讶的是,这汉子居然还穿着下午那身亮闪闪的“神甲”,甲胄在帐篷内昏暗的油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脸上没有白天的凶悍,反而是一种混合着激动、痛苦和某种决绝的复杂神色。
“噗通”一声,博尔忽直接单膝跪地,沉重的铠甲部件撞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直直地看着周大树。
“神使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喘,“博尔忽……博尔忽想求您件事。”
“说。”周大树示意其木格近前翻译,虽然他能猜个大概。
博尔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话从胸腔里挤出来:“求您……再赐我几件神器!刀,或者弓!我要……我要杀回灰熊部落!宰了那狗日的头领阿木特和他的狼崽子儿子乌恩奇!我要用他们的血,祭我的萨其,祭我的吉图!”
他声音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手紧紧攥着,骨节发白,连身上的铠甲都似乎在微微颤动。
周大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其木格轻声翻译完,眼中也闪过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冷静。
博尔忽见周大树不语,以为他没听明白,急急地开始说,语速很快,夹杂着痛苦和愤怒:
“神使大人,您不知道……我博尔忽,在灰熊部,原本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摔跤能赢三头牛,射箭能穿百步外的铜钱!老首领在的时候,还夸我是部落的‘黑熊爪子’!”
“我婆娘萨其,是草原上最美的花儿,手巧,心善,歌声比百灵鸟还好听。我们还有个儿子,叫吉图,五岁了,虎头虎脑,已经会帮我牵小马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老首领病死了,他弟弟阿木特当了新头领。阿木特的儿子乌恩奇,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狗!他盯上了我的萨其……那畜生,先是在围猎时做手脚,让我负责的围猎线出了漏洞,跑了几头大牲口。按部落规矩,这是大过,要抽五十鞭,罚没一半牛羊。”
“那晚,乌恩奇偷偷来找我,”博尔忽眼睛通红,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他说:‘博尔忽,把萨其让给我玩几天,你的事,我跟我阿爸说,就算了。’”
“我气得差点当场拧断他脖子!我说:‘乌恩奇,你再敢提萨其的名字,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狼!’”
“那畜生……那畜生就记恨上了。”博尔忽咬着牙,“没过多久,霍刚带着明军马队,在咱们草场边上杀人杀羊。头领阿木特奉黄金部落的命令点兵去围杀。乌恩奇那杂种,说我是部落中最强大的,让我和我手下几个兄弟冲先锋,还克扣我们的箭矢。”
“后来,我们十几个人,正面对上了霍刚骑兵,死了六个兄弟,也没围住他们,还是让霍刚跑了。我和霍刚交手了,肩膀上还挨了一刀。”博尔忽下意识摸了摸左肩,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我们浑身是血回去,以为就算无功,也有苦劳。可乌恩奇在头领面前颠倒黑白,说我们畏战退缩,折了人手,丢了部落的脸!按规矩,怯战者……可以处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
“那天晚上,我被关在羊圈里等着天亮行刑。”
博尔忽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力道之大,让厚实的帐篷地面都震了震。
“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处死我。原来那畜生,趁我带人为部落作战时候,闯进我的帐篷!萨其她……她性子烈,抓起割肉的小刀反抗,划伤了那畜生的脸……那畜生就……就一刀捅死了她!我的吉图跑过去咬他,被他……被他拎起来摔在火塘边上……也没了……”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那几个过命的兄弟,帮我撬开了羊圈。我们杀了看守,抢了马”博尔忽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空洞,“部落里待不下去了,阿木特头领早就看我不顺眼,就趁这次要把我全家赶尽杀绝。我和我的兄弟们只能逃,带着一些同样在灰熊活不下去、看不下去的牧民,逃到了秃鹫坳那鬼地方……像野狗一样苟活。”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燃烧起疯狂的火焰:
“直到遇到您,神使大人!您给了我们吃的,给了我们活路!今天,您又赐给我这身神甲!”
他激动地拍打着自己胸前的甲片,发出“哐哐”的声响。
“晚上我试过了!我用原来的破刀砍,用箭射!这甲……这甲一点印子都没有!真是神物!刀枪不入!”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我知道机会来了,只要我穿着这个,我博尔忽就是草原上的铁老虎!灰熊部那些破铜烂铁,根本伤不了我!只要您再给我一把锋利的神刀,或者一张硬弓,我今晚就摸回去!我要宰了阿木特和乌恩奇那两个畜生!然后……然后我再回来,一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求您了,神使大人!成全我吧!这血仇不报,我博尔忽活着跟死了没两样!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萨其和吉图的样子……我受不了了!”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博尔忽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其木格将博尔忽的话完整地翻译给了周大树,眼中也噙着泪花。
周大树沉默了很久。他理解博尔忽的恨,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时候。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博尔忽,你的血仇,我听到了。萨其和吉图的冤屈,太虚幻境之主,也听到了。”
博尔忽充满希望地抬头。
“但是,”周大树话锋一转,“你现在,还报不了这个仇。”
“为什么?!”博尔忽急了,“我有神甲!我……”
“你是只有甲,”周大树打断他,“你只有一个人。灰熊部是一个部落。你杀得了一个乌恩奇,杀得了一个阿木特,杀得光所有护卫他们的勇士吗?杀得完所有可能阻挡你、甚至事后追杀你的人吗?”
博尔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但理智告诉他,神使说得对。他再勇猛,穿上神甲也终究是一个人。“我死不死都可以!我只要杀了那两个畜牲就可以!”
“血仇要报,但你不能用你的命去莽撞地填。”周大树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规划未来的意味,“你的生命从你接受蓝印后,就属于太虚宫了。等太虚宫在这里扎稳了根,等我们的‘神仆军’练成了真正的精锐,等我们兵强马壮,有了足够的刀箭和甲胄……”
他看着博尔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到那时,我准你,带着神仆军的兄弟,堂堂正正地打回灰熊部落。不光为你报仇,也为所有被欺凌、被冤屈的人讨个公道。让整个草原都知道,追随太虚幻境之主的人,不可欺,不可辱。有冤必申,有仇必报!”
博尔忽眼中的疯狂火焰还是在燃烧,“可是……神使大人,我……”他还是有些不甘,血仇煎熬着他每一刻。
“博尔忽!”其木格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她最近在刻意学习所谓圣女特有的肃穆和威严,“神使大人已有决断,谕示已下。身为神仆,当谨遵神谕,耐心等待。神使说时机未到,便是未到。你此刻最该做的,不是想着单人独骑去送死,而是协助神使,练好神仆军,让太虚宫早日强大起来!这才是真正通往报仇的路!”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博尔忽躁动的心头。他看了看神色平静但目光深邃的周大树,又看了看一脸正色的其木格,终于,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再次低下头,声音沙哑但平静了许多:“是……博尔忽明白了。”
“起来吧。”周大树语气缓和了些,“回去吧。”
博尔忽站起身,沉重的铠甲哗啦作响。他深深看了周大树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前所未有的信服和某种沉重的托付。
“博尔忽……记下了。这条命交给神使。报仇那天,博尔忽愿为太虚宫奉献一切”
他左手抚胸行礼,露出那手背上的三颗蓝印,转身,铠甲铿锵,一步步走出了帐篷,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其木格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嗯。”周大树躺回铺上,望着帐篷顶,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