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阿如汗便出现在了营区中央。
另一边尼托与其麾下六百余灰烬部众,还正在拖家带口、赶着瘦羊老马,如蚁群般缓缓迁至太虚原边缘扎营。
阿如汗在这里开始不蒙面了,她来到寒区帐篷搭的仓库,其木格闻讯赶来时,阿如汗已经站在里面,手指轻轻划过一匹未开封的粗布。
“其木格,”阿如汗未转身,声音平直,“这些布匹,是你安排入库的?”
“是。”其木格走到她身侧,语气谨慎,“按先生吩咐,先统一登记,再按需发放。”
“登记?”阿如汗终于侧首看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你识得几个字?那些逃奴、牧民,又识得几个?”
其木格喉头一哽。
阿如汗已转身走向那排由她昨日下令搭起的寒区帐篷仓库:“神赐之物,岂能堆叠杂乱?谁管粮食,谁管布料,谁管铁器——你可有分人专责?”
“我正想与先生商议”
“不必了。”阿如汗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周围几个正在搬东西的妇人不由得停下动作,“从今日起,后勤诸事由我直接统管。你原先选的那几个管事妇人,做事不行就换掉。”
“换?”其木格指尖微微收紧。
“对。”阿如汗终于正眼看她,目光如静水深流,“苏日娜留下,萨仁撤掉。卓娜老阿嬷管仓库可以,但她那两个孙女不必再插手计数。另外,你选的那三个负责炊事的,全换。”
“她们做得并无错处——”
“是没错处,”阿如汗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但也不见出色。其木格,神使既然给了我‘圣子’之名,我便要为神分忧。这里不是灰鹰部,也不是你带着几十个老弱躲风避雨的小帐篷——这里有上千张嘴等着吃饭,几百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等着衣甲兵器慢慢琢磨,只会误事。
其木格脸色微微发白,却抿着唇没再反驳。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妇人彼此交换眼神,有人忐忑,有人却隐隐露出松口气的神色——阿如汗的作风,她们昨日已见识过:说一不二,严厉,讲究效率。
午后,阿如汗径直走向训练场。
博尔忽正吼着口令,六十名神仆军汉子还在练习队列。
场边,尼托带着几个灰烬部勇士静静看着,神色复杂。
阿如汗走到尼托身侧,开门见山:“你手下能拉出来训练的男子,有多少?”
尼托一怔,谨慎答道:“约莫三百余人。但多是疲惫之躯,粮食也不足——”
“从今日起,全部并入神仆军,混编训练。”阿如汗语气不容置疑,“目前六十人分散开,每人带五名你部勇士。小头目职位,三分之二由原六十人出任,三分之一从你部选出。有意见么?”
尼托张了张嘴,最终只道:“谨遵圣子安排。”
“好。”阿如汗转向博尔忽,“博尔忽阵长,从今日起,神仆军扩充至三百六十人。你仍为总领,尼托副之。每日训练由你定,但每三日需向我禀报进展。”
博尔忽收拳行礼,沉声道:“是。”
其木格站在不远处一棵枯树下,静静看着阿如汗三言两语便将兵权结构调整完毕——甚至没问过周大树。她下意识转头望向周大树常待的那顶灰帐篷,帘子垂着,毫无动静。
傍晚,阿如汗直接掀帘进了周大树的帐篷。
周大树正对着一块系统光屏琢磨什么,抬头见她,笑了笑:“听说你把我家其木格折腾得不轻?”
阿如汗没接这调侃,将一张写满字的羊皮纸铺在他面前:“仓库我已清出十二顶帐篷,分粮、布、铁、杂四类。这是目前所缺物资清单——米、油、盐,预制菜至少需补足半月之量。另外,营区取水太远,人力往返效率低下。你之前那十辆四轮马车,我要用。”
周大树挑眉:“运水?那车是运货的,没装水的东西。”
“所以你要解决。”阿如汗看着他,目光清亮,“你是神使,总该有办法弄到能装水、轻便、不易破的容器。我相信太虚幻境肯定有。”
周大树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出声:“行,你倒是会使唤人。”
他起身出门,片刻后回来,指着外面:“你去杂货仓库看看。”
阿如汗转身就走。不多时,其木格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先生她真的弄来了十几个白色的大桶,轻得很,一个汉子就能扛起。套在平板马车上,一趟能运从前五倍的水。”
周大树拉过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委屈了?”
其木格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有些闷:“我不如她利落。”
“利落有利落的好,沉稳有沉稳的用。”周大树拍拍她的手,“她管外,你管内,不冲突。”
“可她今日把我安排的人换了一半。”其木格抬眼看他,眼里有些迷茫,“那些妇人今早还来问我,是不是她们做错了什么”
“她们没错。”周大树语气平静,“但阿如汗要效率,就必须换上她认为做的更好的人。其木格,你记住——在这里,你永远是圣女。权力是谁能让人吃饱穿暖、有秩序有盼头,谁才站得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木格似懂非懂,却隐隐感觉到,那个她熟悉的、可以依赖的周先生,似乎正默许甚至推动着某种变化。
变化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次日清晨,公共食堂开饭前(神仆军、皮匠工人等被安排工作的人,没被安排做事的也被分发了粮食),阿如汗站在土台之上,阿如汗的一个侍女声音清越:
“谨遵圣子玉令,自今日起,凡用饭者,需齐诵:一谢太虚幻境之主恩赐众生;二谢太虚幻境之主神在人间的神使周先生;三谢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圣子阿如汗;四谢太虚幻境之主在人间的圣女其木格。”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参差不齐的跟诵。许多人不自觉地先看向周大树——他站在一旁捧笑眯眯地,甚至还跟着念了几句。
其木格站在周大树身侧后方,指尖掐进掌心。她感觉到无数目光投来,有些是同情,有些是打量,更多的是对新秩序的顺从。
博尔忽和尼托在饭后一同找上周大树。
“先生,”博尔忽眉头紧锁,“圣子她今日又新立了个‘神卫营’,专司刑罚。她直接挑了几个人,当场就盖了三颗蓝印。”
尼托补充道:“她还从神仆军里又挑了二十个能打的入神卫营,个个配了刀。另外给圣子自己、还有她身边几个新提上来的侍女,也都盖了三颗蓝印。”
周大树慢悠悠喝着茶:“嗯,直接侍奉圣子的人,是要神阶高一点。”
两人一愣。
“她是圣子,”周大树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他们,“她行事,自有她的道理。你们若觉得不妥,可以去问她——但记住,问的时候,态度要恭敬。”
博尔忽与尼托对视一眼,终究没再说话。
阿如汗的规矩一条接一条颁布:
“凡一颗蓝印者,见两颗蓝印需躬身行礼;两颗见三颗,亦同。”
“严禁高阶无故打骂低阶!违者,降印一级,并受低阶者十倍责罚——由神卫营执行。”
“所有奖惩,必须‘事出有因,公示于众’!”
营地里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但与此同时,效率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水车按时往返,食堂秩序井然,训练场上吼声震天,连那几十个被分去跟老皮匠扎布桑学做皮甲的灰烬部男子,也因阿如汗许诺“做出合格铠甲者赏皮鞋一双”而干劲十足。
其木格默默退到了后勤线的二线。她依旧照料着抚幼院里的孩童,偶尔去敬老院看看老人,但物资调配、人员分派、纪律督查——这些实权,已悄然转移到了阿如汗手中。
营区里开始有这种议论了:
“圣子真是厉害这才三天,咱们营地像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从前总觉得乱糟糟的,现在去哪儿、干啥,都清清楚楚。”
“不过圣女就唉,脾气是好,可软了些。”
“嘘——小声点,听说圣女和神使”
其木格毕竟是阿如汗以前的侍女,看到其木格这个样子,阿如汗专门找了其木格聊天:
阿如汗独自站在暮色里,“其木格。”
“你管抚幼院,做得很好。”阿如汗走近几步,语气较往日缓和,“那些孩子见你,比见我还亲。”
其木格不知该答什么。
阿如汗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们都是为神使做事,周先生有时候心软不方便做这些。”
“我明白。”其木格低声说。
“你不明白。”阿如汗摇头,“其木格,在这草原上,要么吃肉,要么被吃。周大树选了我来替他‘吃肉’,那你就得好好替他‘守家’。咱们俩——不该是对手。”
其木格不解:“那在部落时候,为什么你还那样对他?”
阿如汗:“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预言中的那个流星,现在我知道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袍角卷起几缕枯草。
其木格立在河边,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