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数日,营区面貌已焕然一新。
区域划分清晰如棋盘:
北侧,神仆军营区。三百六十名战士分住百顶寒区帐篷,横平竖直,哨位分明。晨起操练的吼声震得枯草上的霜簌簌落下。
东侧,妇幼院区。四十顶帐篷组成棋盘,百余名孩童与五十余名单身妇人居于此。
西侧,敬老院。三十顶帐篷安置着百名孤寡老人,其中尚有部分手脚利落者做些缝补、编绳的轻活。
南侧,普通信众区。四百余人分住百顶帐篷,虽略显拥挤,但比之从前秃鹫坳的破败窝棚,已是天壤之别。
中央偏东,仓库区。十二顶帐篷分类贮存粮、布、铁、杂,专人看守,进出皆需记录。
中央偏西,公共食堂区。十顶大型寒区帐篷拼接而成,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用餐。神仆军另开了专门的食堂。
东北角,皮匠工坊。十顶帐篷打通连成一片,内部皮革、铁片、工具分区分放,二十余名匠人在此赶制皮铁复合甲。
西北角,一片相对独立的营区。四顶寒区帐篷拼接成一座宽绰居所,此为周大树、其木格、阿如汗三人住处——虽同属一区,却各自有帐,仅以短廊相连。
这般格局,正是周大树早前在心头勾勒过数次却迟迟未能落地的蓝图。如今被阿如汗在几日间雷厉风行地实现,他坐在自己帐篷里,心头滋味复杂。
“果然部落格格出身的,到底不一样。”他低声自语。
帐帘轻掀,其木格端着热奶茶走进来,听见这话,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大树回头看她,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你和她,本就长于不同的土壤。”
其木格将茶碗轻轻放在矮几上,垂眼道:“我明白。她是管人的,我是伺候人的。底子不同,强求不来。”
“你不是伺候人的,”周大树拉她坐下,语气认真,“你现在是圣女,是太虚幻境在此间的颜面。阿如汗管的是‘现在’,你要管的是‘将来’。”
“将来?”
“那些孩子。”周大树,“从今日起,妇幼院那百来个孩子,你来教。教他们认字、算数,教他们认识到太虚宫是苦难的终结之地。”
其木格微微一震,抬眼看他。
“话要说得自然,故事要讲得动听。”周大树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着字,“他们的眼睛现在最干净,心里也最空。这时候种下什么,将来就会长出什么。其木格,这件事,阿如汗没时间做,只有你能做。”
当日下午,其木格站在妇幼院中央空地上,面前立着一块漆黑光滑的板子——周大树称之为“黑板”。她手中拿着一支白色短棒,轻轻一划,黑板上便留下清晰痕迹。教的是蛮族文化。
围观的不仅是孩童,更有许多信众远远站着,好奇张望。
“这是‘字’。”其木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记载智慧,传承文明。”
阳光照在黑板表面,字迹清晰得连最后排的人都看得分明。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这板子比部落贵人家里最好的羊皮还光!”
“那白笔是什么做的?怎么一画就有?”
“圣女说这是太虚幻境赐下的果然是神迹”
其木格听见议论,心中亦泛起波澜。她见过灰鹰部头人帐中偶尔出现的几卷残破书册,羊皮粗糙,字迹模糊,已是部落最珍贵的物件。而周大树给她的这些——光滑坚韧的“课本”、书写流畅的“圆珠笔”、巨大清晰的“黑板”,每一样都超越了她的认知。
“在草原,只有贵人的孩子才有机会学几个字。”她轻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稚嫩的脸,“但在太虚宫,每个孩子都可以学。因为在这里,没有天生的贵人,只有努力的人。”
孩子们睁大眼睛,似懂非懂。但围观的大人们却听懂了——太虚宫,真的不一样。
傍晚阿如汗来找周大树:“周先生,你在里面吧?”
“营区大致妥了。”她开门见山,将一张新的羊皮纸铺在几上,“但问题也来了——神仆军三百六十人、皮匠二十余人有活干,敬老院百余人有归属。可剩下的妇幼院的女子和四百普通信众,每日除了吃饭、轮值杂役,几乎无事可做。不知道周先生有什么安排。”
周大树点头:“我也正想这事。寒冬草原,能有什么集体活计?”
阿如汗蹙眉沉思,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羊皮纸:“若是春夏,可畜牧、可采集、可织造。但如今大地封冻,草木凋零”她摇头,“寻常部落此时多是龟缩熬冬,强者狩猎,弱者节省体力。”
“我们不是寻常部落。”周大树站起,走到帐边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做点什么,我在想想吧。”
帐内一时静默。
周大树看看阿如汗,忽然摸摸鼻子,状似随意地问:“阿如汗你那边帐篷,晚上冷不冷?”
阿如汗瞥他一眼:“神赐予的帐篷很暖和,还有铁炉,一点也不冷。”
周大树觉得要换个说法,自己都觉得脸皮发烫,“我是说,你到我帐篷里来,咱们可以商量事情更方便”
“以后吧。”阿如汗并没一口回绝,“让其木格陪你吧。她是圣女,理当随侍神使左右。”
她说完,转身就走。
晚上,阿如汗帐中灯火未熄。她用着周大树给的纸笔,对着自己绘制的营区布局图,用水笔细细标注各区人数、物资存量。偶尔停笔,抬眼望向周大树帐篷的方向,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更远处,普通信众区的某顶帐篷里,几个汉子围炉低语:
“圣子是真厉害这才几天,把什么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是不是太严了?规格太多了”
“严点好!从前在部落,头人一句话就能抽死你,还没处说理。现在至少有个‘事出有因’,挨打也能知道为啥。”
“听说圣女在教孩子念书?念的啥?”
“管他念啥总比咱们一辈子睁眼瞎强。”
炉火噼啪,映着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的脸。有人憧憬,有人茫然,有人暗暗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