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塔拉这个“人肉导航”绑在车头,周大树的行程顺利了许多。他保持着大约百公里的时速(在这个时代堪称风驰电掣),在塔拉指引下,沿着古老的牧道、干涸的河床,避开难以逾越的沟壑和可能潜藏危险的密林,一路向北疾驰。
中午时候,周大树打算停车休息,让大家休息和用餐。停车时,他会让塔拉也下车,到远处去活动活动,然后从车里递出一些做好的饭菜(依然是素食,不过量很大)给他。始终没有允许塔拉进入车内,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塔拉对此毫无怨言,拿到食物感激涕零的很,吃得小心翼翼,连碎渣都舔干净。活动时也总是离车远远的,生怕自己的存在冒犯了“神驹”和里面的“上师”。而周大树三人吃过饭下车透气时,塔拉更是恭敬地跪伏在地,不敢直视,那姿态让周大树不由得想起了最初追随自己的乌路木。不知道乌路木父子和其他人,如今是生是死?
旅途中的还一个有趣插曲是,当“战车”偶尔经过一些的游牧点或远远看到其他零散牧民时,绑在车头的塔拉会突然激动起来,努力扭动被固定的身体,甚至摘下头盔对着那些惊愕远望的牧民,用尽力气挥舞手臂,大声呼喊着什么。因为开车,车内的周大树和其木格听不真切,但看其木格有时会微微脸红、侧过脸去的样子,周大树也不想猜不透塔拉喊的啥。
随着不断前行,周遭的环境也在悄然变化。脚下的草甸变得更为丰茂齐整,显然经过了更有计划的放牧管理。人工开辟的水渠、简易却结实的木桥开始出现。天空中,偶尔能看到远处升起的、不同于寻常炊烟的笔直烟柱,像是某种信号。
最明显的,是路标。
起初只是三五块堆叠的“敖包”(石堆),上面挂着褪色的布条。渐渐地,敖包越来越高大,石堆被精心垒砌,上面绑着的布条也变成了崭新、鲜艳的彩色绸缎,在寒风中烈烈舞动。绸缎的颜色似乎有讲究:金色、白色、蓝色居多,上面用粗犷的笔触描绘着狼头、鹰隼、太阳等图腾。这些敖包像忠诚的哨兵,矗立在道路的关键岔口或高岗之上,无声地宣示着这片土地已进入某个强大势力的核心领域。
接着,出现了木制的图腾柱,雕刻着繁复的部落战争史与神话场景。一些重要的河流渡口,甚至有了简易的木质码头和了望台。沿途开始出现规模明显更大的冬季营地遗址,规整的羊圈、马栏痕迹,以及被小心维护的公共水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荒原的“秩序”感,虽然依旧空旷,但人类活动的印记无处不在,且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主人,我们我们真的进入黄金家族的直属牧场了。”周大树觉得有必要停车一次,塔拉指着远处一个格外高大、飘扬着九色彩绸的敖包,声音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那‘九色指引敖包’,只有王庭三百里内的核心草场才有。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顺着这些敖包和彩绸指引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王庭的金顶了。”
周大树看着车外景象,心中了然。确实,到了这里,塔拉的指路作用已经不大了,道路和标志物已经足够清晰。
与此同时,黄金王庭。
这里并非固定城池,而是一片极为辽阔、水草最为丰美的河谷平原。成千上万顶大小不一、但规制森严的帐篷如同白色的蘑菇般铺展开来,中心区域,数十顶高达数丈、用金线绣着繁复纹饰的巨大金顶王帐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草原至高无上的权力。
中央最大的金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王帐深处,铺着白虎皮的宝座上,端坐着黄金部落当今的统治者——博格达大汗。他年约五旬,身材并不特别魁梧,但面容犹如风蚀的岩石,沟壑纵横,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身披简单的貂皮袍,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油光发亮的骨制念珠。
下首左侧,坐着一名身披暗红色镶金边喇嘛袍、头戴鸡冠帽的老僧。他面容枯瘦,皮肤紧贴着骨骼,仿佛一尊木雕,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开合间似有智慧与沧桑流转。此人正是天源寺最高主持,被尊称为“苍穹金刚法王” 的丹珠嘉措。他手中拈着一串乌黑的金刚菩提念珠,微微阖目,仿佛置身事外,又仿佛洞悉一切。
右侧,则站着风尘仆仆、满脸愧惧的宝力德副将蒙利。他正在向大汗和法王禀报,声音干涩:
“——启禀大汗,尊贵的法王。”
副将蒙利单膝跪在金帐中央的华丽地毯上,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因长途奔波的干渴与竭力维持的镇定而显得沙哑,但他努力让每一个词都清晰可辨,不牵扯责任,只陈述亲眼所见的事实。
“朝鲁王子殿下,为贯彻大汗您的威严与法旨,亲率我等金帐精锐,合围那南人周大树盘踞之‘太虚原’。彼时,那营地除木栅陷坑,未见特异军械,殿下视之如鹰隬俯视兔窟,胜券在握。正当殿下下令,儿郎们即将发起雷霆一击之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一顿,仿佛那骇人的景象再次浮现眼前。
“那南人妖异周大树,驾驭一从未现世之钢铁巨兽,自营中咆哮而出!其形如山,其色如夜,奔行如雷,刀箭击于其身,只迸火星,难损分毫!王子殿下亲卫,忠心赤胆,见巨兽直冲王驾,无一人退缩,纷纷策马列阵,以血肉之躯迎头撞上,欲阻其锋”
蒙利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源自记忆深处的震撼与寒意。
“但是血肉之躯,终难敌钢铁洪流。忠诚的卫士与雄健的战马,撞之即碎,触之即飞!那巨兽那巨兽仿佛有眼,不理旁人,独独盯死了殿下那袭显眼的貂氅!其速快逾疾风,我等最好的战马拼尽全力,亦被越甩越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追上殿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王子殿下英勇奋战,最终殉于王旗之下!”
帐内死寂,只有牛油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宝座上的博格达汗,捻动骨珠的手指骤然停住,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下首的苍穹金刚法王丹增嘉措,半阖的眼皮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蒙利不敢抬头,继续快速说道:“殿下罹难后,宝力德万户大人临危受命,洞察分明,此钢铁巨兽虽凶悍无匹,然仅此一台,终是孤物。遂指挥大军,以雷霆之势扫平太虚原余孽,用那些叛逆之血与魂,祭奠王子殿下在天之灵!”
“而后,那巨兽载着周大树等人意欲远遁。万户大人亲率我等,奋力追击,誓要为王子复仇,擒杀妖人!奈何奈何此兽耐力与速度实在匪夷所思,远非人力马力所能及。我等昼夜兼程,仍被其远远抛开。最后所见,它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他再次叩首,声音提高,带着急迫的警示:
“万户大人命末将不惜代价,换马不换人,抢先赶回王庭!万户大人断言,此獠行事疯狂,不可常理度之。既有直冲王驾之胆,未必无侵袭王庭之念!末将此来,非为表功诉过,只为将此铁兽之可怖、妖人之猖狂,详陈于大汗与法王面前!恳请大汗早作圣裁,加强王庭守备,以防那钢铁怪物猝然来袭!万户大人正率部沿其踪迹竭力追寻,若有确凿动向,必再遣快马飞报!”
叙述完毕,蒙利伏地不动,浑身已被冷汗浸透,等待着金帐内那至高主宰的反应。
漫长的沉默,如同冰封的河流。
终于,博格达大汗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平静得可怕:
“我的儿子朝鲁他,是怎么死的?”
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冲破冰层的、焚尽一切的暴怒与杀意。金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蒙利感到那目光如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喉结滚动,只能以最直白、最血腥的方式呈现,才能说明那钢铁怪物的恐怖,用来洗脱他们的无能:
“回回大汗,”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王子殿下是被那钢铁巨兽,以雷霆万钧之势正面撞击、继而碾压而过。” 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亲眼见证的惨烈,“殿下与座下神驹,皆皆未能幸免。那巨兽过后,只剩一片赤地。”
“咯啦。”
一声轻微的脆响,是博格达汗手中一颗坚硬的骨珠,竟被捏出了一丝裂痕。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大的波动,但整个金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所有侍立的卫士、贵族,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那是暴风雪来临前,死寂的极寒。
良久,博格达汗缓缓松开手指,让那颗裂开的骨珠继续留在念珠串上,仿佛那裂痕是一种无声的铭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更冷了几分,仿佛永久冻土吹来的冰风:
“那么,这头碾碎了我儿子的铁畜生,现在,在哪儿?”
蒙利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答道:
“万户大人判断,那巨兽脱战后,一路向着日出的方向(东北)疾驰。其路径虽偶有曲折,但大方向隐隐指向王庭所在。”
“王庭” 博格达大汗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极低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呵呵,好啊本汗的刀,还未老。这草原,也还未曾见过,敢用铁蹄来丈量金帐距离的狂徒。”
他不再看蒙利,目光转向身旁一直沉默如雕塑的苍穹金刚法王丹珠嘉措:
“法王,听见了?一头铁皮包裹的疯兽,载着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或许正朝着圣山脚下的金顶而来。您说,无上至尊和金刚持,会允许这样的东西,玷污这片神圣的草原吗?”
丹珠嘉措法王缓缓抬起眼帘,那双仿佛能看透时间与虚妄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大汗,金刚持座下,亦有怒目金刚,专司降服外道,震慑邪魔。钢铁为躯,终是色相;执念为驱,终是虚妄。然,此‘相’此‘念’既已显化,为祸人间,便需以无畏布施与金刚智慧应对。王庭乃草原气运所钟,自有无形护持。然,有形之障,亦需有形之力破之。”
他话语玄奥,却表明了态度:王庭有神灵庇护,但具体的威胁,也需要具体的武力与策略去解决。
“不过该如何对付这个铁壳子?” 博格达大汗沉吟,看向丹珠嘉措法王,“法王,依您看,此物究竟是何来路?当真是什么‘太虚幻境’神迹,还是如拿提法师所言,乃南人工匠奇技淫巧?”
丹珠嘉措法王声音不带波澜:“大汗,南人机关之术,确有独到,史载曾有木牛流马、指南之车。然此铁兽能自行奔驰,不畜不帆,迅捷如电,坚不可摧已非寻常机关可比。或涉邪法,或真有未知之力介入。然无论如何,其形为‘器’,是器,便有破法。”
“法王高见。” 博格达大汗点头,“既为器,便可破。蒙利,你与那铁兽周旋过,以你之见,该如何应对?我王庭勇士如云,难道还拿不下一个铁疙瘩?”
蒙利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将功折罪的机会,连忙道:“大汗,末将愚见,那铁兽虽强,却有弱点。其一,它转向似乎不算特别灵便,尤其在这坑洼不平的草原上。其二,它需轮子奔跑,若脚下无着落或受阻碍,威力必减。其三,它毕竟是死物,需人操控,人便会累,需吃饭睡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或许可以这样应对——”
“其一,效仿狼群围猎猛虎。不与其正面硬撼,而以轻骑四散骚扰,诱其疲于奔命,消耗其那个精力。待其显露疲态或急躁时,再寻机合围。”
“其二,布置陷阱,困其手足。可预先在其可能经过的狭窄处,如谷口、河滩,挖掘深坑,上覆草席浮土。或准备大量浸油绳索、套网,由勇士冒死掷出,缠其巨轮。一旦其轮子被缚,行动受限,便是困住的老虎。”
“其三,火攻试探。此物多为铁造,或许惧火?可准备火油箭矢、投掷火罐,即便烧不化它,那高温与浓烟,或许能让里面操控之人无法忍受。”
“其四,攻其必救,或疲其精神。其内部真有人,必不能长久不眠不休。我可派精锐死士,日夜不停轮番袭扰,敲击铁壳,呼喊叫骂,令其不得安宁,精神耗尽。”
“其五,断其‘粮草’。此物奔跑,或许需要某种我等不知的‘食料’,它一路奔来,或许需要补充。我们可严密监控所有水源、可能获取补给之处。”
蒙利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大汗和法王。
博格达大汗捻着胡须,不置可否,看向法王:“法王觉得如何?”
丹珠嘉措法王缓缓道:“蒙利将军所言,皆是人间战法,合乎兵法常理。狼群困虎,确是我草原儿郎所长。然此物非常,常理或有不逮。大汗可令各部依此准备,同时本尊会命寺中僧众,设下‘金刚伏魔阵’,于王庭外围诵经持咒,一来稳定军心,驱散妖氛;二来,或可干扰那操控铁兽之人的心神,乃至削弱那铁兽背后可能存在的邪异之力。”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此外,那周大树既以‘神使’自居,身边又有原灰鹰部格格为‘圣子’,或许可从此处着手。攻心为上。”
博格达大汗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法王的暗示,缓缓点头:“好!就依此议!蒙利,你熟悉那铁兽,此次戴罪立功,协同各翼兵马,统筹应对!狼群、陷阱、火攻、疲扰,一并准备!法王,有劳您坐镇中军,稳定人心,施展妙法。”
博格达大汗重新看向蒙利,以及帐内肃立的各部首领,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闷雷滚过金帐:
“都听见了?一头铁兽,一个人,就想让我黄金家族低头?想用我儿子的血,来染红通往金帐的路?!”
“传本汗金狼令!”
“王庭周遭三百里,所有部落,进入战时戒备!游骑斥候放出二百里,给本汗死死盯住东方、东北方每一个方向!”
“召集各翼‘那可儿’、‘秃鲁花’,弓上弦,刀出鞘!”
“那畜生敢来,这里就是它的铁坟!本汗要亲眼看看,是他的铁壳硬,还是我黄金儿郎的骨头硬,是我金帐前的土地硬!”
“至于那个周大树” 博格达大汗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锋芒,“本汗要活的。在他咽气之前,本汗要让他知道,触怒苍狼的后裔,会有什么样的代价。”
王令如同无形的风暴,迅速的开始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