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戈壁营地里篝火通明。晚饭是难得的丰盛,大块的炖肉,浓稠的肉汤,管饱的米饭,但阿朵拉严令禁止饮酒。
每个人都清楚,这顿饭意味着什么。
没有喧哗,没有醉话。
饭后,阿朵拉的命令简洁有力:“收拾行装,检查器械,喂饱马匹,然后睡觉。子时出发。”
营地在压抑的兴奋和紧张中早早陷入沉寂。
凌晨,当周大树启动“末日战车”,车灯划破黑暗时,所有人都已准备就绪。
三百余人的队伍,人衔枚,马摘铃,如同一股沉默的暗流,在战车的引导下离开营地,融入更深的夜色。车轮和马蹄压在砾石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只有夜风的呜咽。偶尔,对讲机里传来压得极低的简短通报:“左翼无异状。”“右翼平安。” “保持队形。”
战车的离线轨迹记录仪忠实地工作着。周大树设定好了路线,屏幕上的光点坚定地朝着圣山方向移动。约莫两个时辰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连绵的圣山轮廓在晨曦中显现。队伍在一片距离山脚尚有几里、地势略高的开阔地停下。
“就地休整,扎营,埋锅造饭!”阿朵拉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入百夫长耳中。
没有刻意隐藏,炊烟很快袅袅升起。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挖出简易灶坑,架上铁锅,烧水煮粥,加热随身携带的肉干和面饼。他们需要一顿热食来驱散夜行的寒气,恢复体力,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圣山之上,天源寺的晨钟刚刚敲响。
了望的僧兵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山下这不同寻常的一幕。那辆黑色的、刀枪不入的“铁神驹”实在太显眼了。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铁车周围那三百余骑,虽人数不多,但队形严整,人马肃立,身上背负着从未见过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奇怪器械。
这绝非善意来访的仪仗。
消息立刻被报了上去。年轻的小沙弥真木气喘吁吁地撞开法王静室的门:“法、法王!山下周大树神使,带着兵马来了!看架势,是是来者不善!”
丹珠嘉措法王正盘坐在蒲团上,闻言缓缓睁开眼,手中转动的念珠停了一瞬,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果然来了这位周先生,执念何其深重。”他叹了口气,“来了多少人?”
“约、约莫三百余骑,还有那辆铁车。”真木回道。
“三百人?”法王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那苦笑中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仅凭三百人,就敢直闯圣山?这位周先生,莫非真以为他那铁车和些许奇物,便可无视我天源寺万载根基、数千护法金刚?”
他并非轻视周大树的神异,只是认为对方完全错估了彼此的实力对比。天源寺,从来就不只是一座寺庙。它是草原信仰的顶点,更是一个高度军事化的庞然大物!寺内登记在册的僧众近两万,其中专司护法、征战的“金刚那颜”便有万余之众!这些人不事生产,终日修行武艺,披甲率极高,且组织严密,令行禁止,是草原上最纯粹、最可怕的职业武力之一,远非寻常半牧半兵的部落武装可比。这正是天源寺能超然于各部之上,令黄金部落也需礼让三分的根本底气。
在法王看来,周大树为了一桩“未遂”的赐福,就带着三百人来兴师问罪,不仅是小题大做,简直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但他心中仍有顾忌——不是顾忌这三百人,而是希望能和周大树交流他身上那深不可测的“太虚幻境”秘密以及探讨藏经阁地下那可能关乎长生与宇宙真谛的古老谜题。
“去请拿提法师过来。”法王吩咐道。
不久,拿提法师匆匆而至。
“法王有何吩咐?”
“周先生带兵到了山下。”法王缓缓道,“虽是无谓之举,但毕竟是客,且身负神异。你且带上六箱厚礼,下山与他交涉一番。冤家宜解不宜结,上次提蒙行事莽撞,我已罚他闭门思过。你代寺中向他致歉,望他能平息雷霆之怒,化干戈为玉帛。或许他愿再入藏经阁,共参妙法。”
拿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本就对周大树为“区区小事”大动干戈颇不以为然,此刻更是觉得法王过于软弱迁就。“法王,那周大树不过一明朝老农,仗着些奇技淫巧便如此跋扈。以往亦有贵女自愿入寺求‘明王赐福’,皆视为殊荣,何曾有过这般阵仗?我天源寺万乘之尊,何必对他如此低声下气?”
法王瞥了他一眼,声音转淡:“拿提,你看事太浅。此人背后,或有机缘,关乎大道。去办吧,言辞务必恭敬。”
拿提不敢再辩,只得躬身领命:“谨遵法旨。”
山下营地。
周大树等人刚刚用完简单的早饭,正在最后检查装备。对讲机里传来前出哨探的声音:“圣使,前方有约百人,抬着六口大箱,打着白旗,正朝我方而来。”
阿朵拉看向周大树:“送礼的来了,想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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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树擦了擦手:“见见吧。咱们是文明人,先礼后兵。”
两人在阵前与拿提碰面。拿提看着周大树身后那区区三百余众,虽装备古怪,但人数实在寒酸,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单手立掌行礼:
“周先生,别来无恙。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兵临圣山之下?您看,贵部不过三百余众,而我天源寺内,虔诚信众数万,护法金刚如云如雨。以卵击石,智者不为啊。法王心怀慈悲,不愿见刀兵起、生灵涂炭,特命贫僧携薄礼前来,以表歉意。往日些许误会,不过尘埃,拂去即可。还望先生息怒,共饮一杯清茶,岂不美哉?”
周大树听着这避重就轻、隐含威胁的话,气极反笑:“拿提法师,误会?你管那叫误会?我不管法王知不知情,当时参与那腌臜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必须付出代价!”
拿提脸色微变,还想再劝:“先生非要走到这一步?法王是很有诚意”
“带着你的东西,回去吧。”周大树挥手打断,“告诉法王,我的‘礼’,随后就到。”
拿提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然命人抬起箱子返回。
阿朵拉看着那些被抬走的箱子,舔了舔嘴唇,对周大树低声道:“夫君,该把东西和人头都留下的。”
周大树摇头:“等我们打进去,东西自然还是我们的。现在动手,落人口实,在道义上就矮了一截。”
阿朵拉疑惑地眨眨眼:“道义?那是什么东西?能换牛羊还是战马?”
周大树被噎了一下,苦笑摇头,知道这草原生存法则根深蒂固,一时半会跟她解释不清现代战争的舆论和法理优势。
圣山之上,半山禅房。
提蒙法老凭窗而立,将山下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拿提去送礼然后又灰头土脸地回来,又看到周大树那区区三百人竟敢在寺门外摆开阵势,他不由哈哈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这无知老农,真以为靠那铁壳子和几件奇巧玩意,就能来我天源寺撒野?三百人?怕是连山门前的石阶都摸不到!”他眼中闪过阴狠与不屑,“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佛门怒焰!”
他唤来自己的心腹,武僧教头之一的蒙克法师:“蒙克,点齐一千金刚那颜,披全甲,配硬弓利刃,给我从武僧院直冲下去!我要你以狮子搏兔之势,一击碾碎他们!别留活口,把那个周大树给我‘请’上山来!我要亲自问问他,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遵命,法老!”蒙克狞笑领命。提蒙在天源寺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掌控着近半的金刚那颜,连法王有时也需让他三分。这一千人,也是他麾下的直属。
很快,天源寺侧面的武僧院大门轰然洞开。一千名身披精锻铁甲、头戴护面铁盔、手持长矛马刀、背负硬弓的彪悍武僧,在蒙克的率领下,如同一条钢铁洪流,呼啸着冲下山坡。他们没有呐喊,只有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带着一股职业军队特有的冷酷与效率,直奔周大树的营地而来。在他们看来,对方那点人,一波冲锋足以淹没。
山下阵地。
阿朵拉一直站在车顶,举着望远镜观察。周大树释放了战车顶部的无人机,屏幕上传回清晰的俯瞰画面。
“出来了,大概一千骑,从侧面下来的。没有分兵,没有花巧,就是直冲我们。”周大树看着屏幕,语气平静,“后面寺庙主体没啥动静,看来是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阿朵拉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兴奋的弧度:“好,很好。如果放在以前,这样一支铁骑冲下来,我们除了跑,就是死。”她转头,看向身旁因为紧张而绷紧身体的阿如汗和其木格,将手中的对讲机递了过去,“来,该你们复仇了。第一道命令,谁来下?”
其木格恨的最深!她抢先接过对讲机,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赛音!摩利!瞄准了那些秃驴!开炮!给我把他们统统炸碎!一个不留!”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仇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传遍了阵地。
早已派出斥候在前方100,200,300,一直到600米的距离插上了木牌标记好距离,炮手们只要根据这些标记,现场剪好引信就可以大差不差的发射了。
两个炮兵阵地上赛音和摩利几乎同时挥下手臂!“放!”
“嗵!嗵!嗵!嗵”
二十门“迫击炮”发出沉闷的怒吼。黑点般的炮弹拖着淡淡的尾迹,划过清晨的天空,落向冲锋的金刚那颜骑兵群。
当骑兵洪流的前锋冲过“六百步”标记线时,第一波炮弹在“五百五十步”左右的上空轰然炸响!
不是落地炸,而是凌空爆炸!
轰!轰轰轰!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混杂着浓烟在空中绽放,紧接着是无数铁钉、钢珠、碎瓷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范围远超寻常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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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人仰马翻!
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瞬间压过了马蹄声。高速飞射的破片无情地穿透皮肉,击碎骨骼,撕开铠甲缝隙。有的战马被巨响和火光惊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有的骑士连人带马被笼罩在钢雨之中,顿时成了血葫芦。整齐的冲锋队列,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了一把,瞬间出现了数个惨烈的缺口,变得混乱不堪。
蒙克也被一枚在附近爆炸的炮弹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胯下战马惊惶不安。他心中骇然:“这是何妖法?!”但冲锋的惯性太大,加上后方不明情况的骑兵仍在涌来,他根本勒不住队伍,只能声嘶力竭地大吼:“不要乱!冲过去!冲过去就近身了!”
残存的金刚那颜们强压恐惧,凭着悍勇和纪律,踢打着受惊的战马,试图重新加速。
然而,太虚宫的炮兵根本不给机会。第一波射击后,训练有素的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装入第二发预先准备好的炮弹。
“快!快装填!”“目标,四百步!放!”“嗵!嗵!嗵!”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一次,爆炸点更近!钢雨更加密集!
紧接着是第三轮!第四轮!
从五百步到三百步,这短短两百步的冲锋距离,对那一千金刚那颜而言,成了无法逾越的死亡走廊。六轮急促射,超过240发空爆的破片弹,将这支精锐骑兵彻底打懵、打散、打残了。有被炸死的,有被马儿摔下来的,有被其他骑士撞到的,整个冲锋的势头早已消失,队伍完全溃乱,真正冲到距离太虚宫阵地前“两百步”标记线以内的,已不足百骑,且个个失魂落魄,毫无战意。
阿朵拉冷眼看着这一切,从其木格手中拿回对讲机,平静下令:“全军,保持阵型,缓步前进。打扫战场,重伤者给他们个痛快。轻伤能动的,捆起来。所有无主战马、兵器、铠甲,不要去管。”
神仆军的士兵们直到此时,才从巨大的震撼中稍稍回过神来。他们看着前方那片修罗场,看着那些曾经在他们心目中强大无比的天源寺金刚那颜如此不堪一击,一股混合着狂热、敬畏和亢奋的情绪在胸中激荡。他们依令而行,动作迅捷,队形丝毫不乱。
第一次接触战,就这样在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结束了。天源寺派出的千名精锐铁骑,连敌人阵前一百步都没摸到,就已溃不成军,伤亡超过七成。
消息如同狂风般卷回天源寺。
“什么?!一千金刚那颜,一触即溃?败逃回来的不足三百?”丹珠嘉措法王听到回报,霍然起身,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剧烈的震动和难以置信。他低估了,远远低估了周大树那些“奇技淫巧”在战场上的恐怖威力!
提蒙法老更是惊怒交加,那一千人可是他的嫡系精锐!“废物!都是废物!”他暴跳如雷,但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那究竟是什么武器?
寺内,原本许多中立的、认为周大树纯粹是大题小做的僧众和上层喇嘛,在听闻如此惨重的损失后,态度也陡然转变。群情汹涌!
“欺人太甚!竟敢屠戮我护法金刚!”
“此獠不除,我天源寺威严何在?!”
“法王!请速发大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剿灭此寮!”
压力,瞬间来到了法王这边。他面色阴沉,心中飞快权衡。周大树的手段诡异强悍,远超预估,但天源寺的根基和实力依然雄厚。更重要的是,提蒙的势力受损,从某种程度上说,对他未必全是坏事
而提蒙在最初的惊怒后,眼中闪过更深的阴鸷。他一边调集更多的私兵部属,一边秘密派出快马,连夜奔向黄金王庭——他要向自己的弟弟,博格达大汗求援,或者,至少要让黄金部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而危险了。
山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阿朵拉望着巍峨的圣山,眼神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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