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渡又轻飘飘地补充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才裴医生……就在整理东西、背对着我的时候，好像发消息了吧？我看到你掏手机了哦。”
裴晓飞心中猛地一紧——果然被注意到了——但表情依旧镇定自若，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与破绽。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书粉，根本就是来踢馆、找茬、给他这个可怜的心理医生添堵的。
在心底飞快地组织完措辞、权衡利弊后，裴晓飞没有选择否认或掩饰，而是大大方方地坦然承认道：“你观察得很仔细，我确实向上级发送了简短的工作状态更新。”
“不过，比起我是否发了消息，我更好奇的是——”他话锋一转，把问题抛了回去，“你为什么会对这个细节如此在意？”
“因为我注重隐私呀。”渡敲了敲桌面，理所当然道。
“今天我是来找裴晓飞——也就是裴医生你聊天的，当然不希望我们之间的谈话被其他任何人知道，这很合理吧？”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裴晓飞稍微松了口气，“关于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真诚：“那么，渡，我可以向你保证——”
“在这间咨询室里，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只存在于这个空间，以及我的记忆里。”
“除非涉及我刚刚提到过的、那些法律和伦理规定的极端情况，否则，它们绝不会成为我向上级汇报的内容，也不会以任何形式被记录或外传。”
“这样的承诺，可以让你感到安心一些吗？”
“可以是可以啦……”渡犹犹豫豫地点点头，“但我还是有点在意……”
裴晓飞理解地颔首，继续耐心解释道：“关于我先前发送消息的行为，其实是浮空城心理咨询室的标准流程。”
“每一位来访者开始咨询时，负责的咨询师都需要向项目负责人报备基本的状态信息，这是为了确保咨询过程的规范性与安全性。”
“但请注意——”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注视着渡，一字一句清晰强调，“我方才报备的只是‘谁在接受咨询’这一事实，而非咨询的细节、具体内容，或是任何涉及你个人隐私的信息。”
“此外，保密条款的例外情况，是有明确规定的：当来访者可能伤害自己或他人，或涉及法律要求必须报告的情况时，咨询师有义务采取必要措施。”
“但这与‘随意泄露咨询内容’完全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渡，我的行为完全符合职业规范，没有违反任何保密条款。”
解释完毕，裴晓飞稍稍松了口气，感觉总算将这个敏感的问题妥善地应对了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加放松自然，语气平稳地总结道：“关于这一点，你还有其他疑问吗？”
渡却轻快地晃了晃手指，一副看起来很不满的模样：“可是啊，不止刚才那条哦～”
“还有更早的呢，裴医生可别想糊弄过去。”
“比如那些关于‘幸存者愧疚’、‘未完成情节’什么什么的，我看了都头疼的专业术语……裴医生是不是也发过类似的消息？”
耳边似乎“嗡”的一声炸响，裴晓飞真切地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先前面对唐晓翼的试探时，他还能勉强将渡说出的那个“丢了的人”归为巧合。
可现在呢？
这些只有他独自在场、关上门后才发送给上司的汇报内容，怎么会连具体用词都被当时正在外面与查理他们谈笑的渡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巧合”或“偷听”所能解释的范畴了。
究竟是自己这台有着浮空城防火墙保护的手机，被植入了某种连技术部门都检测不到的高级病毒？
还是这间每天都有动物园特工例行检查的心理咨询室，被从未踏足过此处、今天才第一次来的渡，以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安装了高科技监视装置？
还是说……渡本身真的掌握着某种超越他理解范畴、超越科学解释的能力？
否则，上司之前和他交流时，为何会特意询问他：[那个叫‘渡’的少年，他没给你的工作带来什么额外的困扰吧？
难道上司早就知道些什么？
知道渡的特殊之处？
知道他可能会遭遇的异常情况？
恍惚间，裴晓飞似乎又听见给扶幽做咨询时身后响起的细微异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窸窸窣窣；
又感受到了方才整理咨询室时体验到的那种如芒在背、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注视感。
就好像……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正无声无息地贴在他身后，用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用他听不清的声音窃窃私语，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该如何将他慢慢折磨、一点点吞噬殆尽。
可现实是，他面前明明只坐着渡一个人。
一个人，要如何在与他正面交谈的同时，还能将目光投向他的后背？
眼前这个戴着诡异面具的少年，根本就不是他所以为的“人”。
又或者，他身后真的存在着什么……别的“东西”。
那一瞬间，裴晓飞感觉自己就像是走进了自己笔下的恐怖小说，成了故事里那个逐渐发现真相、陷入绝境的倒霉主角。
所有那些他曾经看过、写过、甚至只是想过的恐怖剧情，都突然变成了正在上演的预言。
强行压下脑海中不断涌现的灵感和恐惧，借着推眼镜的动作掩饰着指尖的微颤，裴晓飞不动声色地、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
如果渡真的心存杀意，早就有无数机会可以下手——在初次见面那会，在沙盘游戏室里，在刚才自己整理物品的时候——何必等到现在，何必大费周章地坐在这里跟他玩这种步步紧逼的心理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