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日头毒得像是在往下泼开水。
风里夹着粗粝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按照那匹白骆驼留下的羊皮地图,这已经是往外走的第三天。
这里是古潼京的边缘地带,黑色的风蚀岩逐渐稀疏,前面的,是漫无边际的枯黄梭梭草和盐碱地。
谢厌走在队伍的中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军靴都会深深陷入沙土里,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腹部那个被缝合起来的“肉袋”里,那只麒麟断手并没有安分守己。
它像是一炉烈火,时刻散发着惊人的热量,试图融化谢厌的脂肪和肌肉,往更深处的内脏里钻。
与此同时,体内的饕餮血脉为了压制这股外来的力量,正在疯狂抽取全身的养分。
“老板,这路数不对啊。”
黑瞎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羊皮地图,另一只手挡在额前遮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咱们这身上的人味儿早就馊了,按理说这片盐碱地是狼窝,怎么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老刘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听到这话,他哆嗦了一下,端著枪四处乱瞄。
“黑爷,您别吓唬我,没狼还不好吗?”
哑巴看向老刘和黑瞎子,抬手指向左侧的一片枯萎胡杨林。
那里静悄悄的。
但在那枯死的树干后面,隐约闪烁著几十双绿幽幽的光点。
那是狼眼。
这里确实是狼窝,而且是被他们闯进来了。
但这群沙漠里的顶级掠食者,此刻却像是遇见了什么天敌,一个个夹着尾巴,缩在阴影里。
它们不敢从喉咙里发出一点低吼,只能发出类似幼犬受惊时的呜咽声。
黑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视线落在谢厌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操!老板,你现在这身上的味儿,比尸王还冲。”
“畜生都知道怕。”
“收收你的神通吧,再这么放著煞气,方圆十里的活物都得被你吓跑了,咱们今晚连个野味都打不著。”
谢厌没说话。
他抬起眼皮,那双瞳孔里的光芒有些涣散,却依旧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冷漠。
他看向那片胡杨林。
仅仅是一个眼神。
呜——
那几十头野狼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记,发出一阵凄厉的哀鸣,争先恐后地掉头就跑。
卷起一阵黄烟,眨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力气收。”
谢厌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他捂著肚子,那里正在剧烈跳动。
“还有多远?”
“快了。”
黑瞎子指了指地平线上那一抹淡淡的炊烟,又照了下地图。
“看来咱们没走错,那前面就是‘二道梁子’了,那是进出沙漠的补给站。”
“有肉吗?”
谢厌问。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有,只要钱到位,龙肉我也能给您弄二两来。”
二道梁子镇。
这地方与其说是个镇,不如说是个大一点的土匪窝和商队歇脚点的混合体。
街道两旁全是黄土夯成的平房,风沙把墙皮磨得斑驳陆离。
唯一的客栈,都不用取名字,就叫“客栈”。
但名叫客栈,其实也就是个围起来的大院子。
大堂里乌烟瘴气,几个走私皮货的商贩正光着膀子划拳,脚边扔著几个空酒坛子。
门帘被掀开。
一股干燥却带着血腥味的风灌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商贩也是在刀口舔血的主儿,眼力见儿都不差。
进来的这几个人,虽然衣衫褴褛,看着像是刚从沙窝子里爬出来的。
但那个带墨镜的男人,和那个背着把断刀的面瘫,还有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却透著股阴冷气的青年。
这三人身上的煞气,比这大漠里的风沙还要割人。
“几位爷,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是个眼尖的,赶紧甩着抹布迎上来,脸上堆著职业的假笑。
“吃饭。”
谢厌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屁股刚沾著板凳,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稍微缓解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狂躁的饥饿。
胃袋在抽搐,分泌出大量的酸液。
“把你这儿所有的熟牛肉,都切了。”
谢厌把那把德国造的驳壳枪往桌上一拍。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让店小二的眼皮跳了跳。
“爷,咱这儿牛肉管够,但您这几位全切了怕是吃不完,咱这儿可是有几十斤存货”
“上。”
谢厌只说了一个字。
他现在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得嘞!您稍候!”
小二被那眼神吓得一激灵,转身跑向后厨。
没过多久。
七八个大海碗被端了上来,里面堆满了切成厚片的酱牛肉,上面还撒著粗盐粒子。
热气腾腾,肉香四溢。
老刘看着这肉,眼睛都绿了,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
黑瞎子也不客气,拿了双筷子,夹起一片肉嚼著,还不忘跟小二要了壶烧刀子。
哑巴吃了三碗,便放下筷子,抱着刀坐在一旁警戒。
蓝花饭量小,吃了一碗就饱了,正捧著一碗热汤小口地喝着。
剩下的。
全是谢厌的战场。
他没有用筷子。
直接伸手抓起牛肉,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没有细嚼慢咽,只有野兽般的吞噬。
几十斤牛肉。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半个月的口粮。
但在谢厌这里,仅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随着大量的蛋白质和脂肪摄入,体内的饕餮血脉终于得到了安抚。
一股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向四肢,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呼”
谢厌长出一口气,把最后一块肉咽下。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那种濒临失控的疯狂饥饿感终于消退。
“老板,好胃口。”
黑瞎子抿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笑眯眯地看着面前那一堆空碗。
“这也就是黑爷我见多识广,要是换个人,非得以为你是饿死鬼投胎。”
他放下酒杯,从怀里摸出一个算盘。
那是他刚才趁小二上菜的时候,顺手从柜台上摸来的。
噼里啪啦。
一阵清脆的拨珠声响起。
“既然吃饱了,咱们就来算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