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推了推墨镜,脸上的表情变得市侩而精明。
“进沙漠前的定金,那是引路费。”
“但在古潼京底下,黑爷我可是干了不少份外的活儿。”
“杀狼和蛇人,共一百二十只,算个打包价。”
“炸岩石,那是技术活,得加钱。”
“背着那个破箱子爬出来,这是体力活,按斤算。”
“还有”
黑瞎子指了指自己的墨镜。
“精神损失费。那蛇母那叫唤声,黑爷我这脑瓜子现在还嗡嗡的。”
老刘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黑爷,您这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搭把手的事儿,怎么还”
“亲兄弟明算账。”
黑瞎子打断了老刘的话,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最后拨了一下。
“一共二十万大洋。”
“零头我就给您抹了,毕竟那颗蛇胆珠子我也收了。”
“噗——”
老刘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二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长沙城最好的三间铺子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大洋啊!”
周围几桌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神色。
这年头,二十万大洋,买命都够买一个团的了。
黑瞎子根本没理老刘,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谢厌。
“老板,您说呢?”
“这价,公道吗?”
他在试探。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他在试探谢厌对这次行动价值的评估,也在试探谢家现在的底蕴,更是在试探这个“怪物”的魄力。
谢厌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
他伸出手。
“笔。”
小二赶紧递上来账房用的毛笔和草纸。
谢厌提笔,笔走龙蛇。
一张二十万大洋的欠条,按上了谢厌的手印。
“回长沙,去谢家盘口提。”
谢厌把欠条往桌上一推。
没有讨价还价。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爽快!”
黑瞎子一把抓起欠条,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随后。
他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凑近谢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板,既然您这么讲究,那黑爷我也送您一句实话。”
黑瞎子的视线扫过谢厌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这东西,可能是个大机缘,也可能不是。“
”但绝对是个催命符。”
“张家那帮人,对血脉这东西看得比命还重。你肚子里这只手,如果真的是那整个张家都不会放过你。”
“还有九门里那几家。”
“霍家那女人可是属狗的,闻著味儿就能咬上来。”
“这东西带回长沙,那就是往油锅里泼水。”
谢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浑浊,带着股土腥味,但他喝得很慢。
“那就让它炸一锅。”
谢厌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谁想来拿,就得先进我肚子里。”
“我这肚子里,还空着不少地方。”
黑瞎子一愣。
随即,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竖起了大拇指。
“成。”
“我就喜欢看热闹。”
“要有什么好活儿,可别忘了我。”
入夜。
客栈的后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哨音。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蓝花跪在床边,正在给谢厌换药。
之前在地下为了塞进断手而切开的伤口,虽然表皮愈合了,但里面的排异反应依然在继续。
“主人忍着点。”
蓝花手里拿着一把消过毒的银刀,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些坏死的腐肉。
谢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蛛网,一声不吭。
这点痛,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咦?”
蓝花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怎么?”
谢厌低头。
只见在他右侧腹部,那块原本只是微微隆起的皮肤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些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不是画上去的。
而是从皮肉深处长出来的。
随着断手的每一次脉动,那些黑色素便向周围扩散一分。
纹路纠缠、盘绕。
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能清晰地看出半颗狰狞的兽头轮廓。
那是一只麒麟。
但不同于张家人身上的火麒麟。
这只麒麟漆黑,鳞片张扬,透著一股子邪气。
“它在长。”
蓝花的手指颤抖著,轻轻触碰那些黑色的纹路。
触手滚烫。
“这是认主还是夺舍?”
小丫头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是同化。”
谢厌伸出手,摸了摸那个还未成型的黑色麒麟头。
此刻,他并没有排斥感。
反而有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异触感。
体内的饕餮血脉虽然在抵抗,但也在贪婪地吸收著这股外来的力量。
黑色的麒麟纹,正是两股力量交锋后留下的烙印。
“随它。”
谢厌拉上衣服,遮住了那狰狞的图案。
“只要它不出来,就把这身皮肉给它当画布。”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
那种敲击的节奏极其刻板,每一下的间隔都完全一致。
是哑巴。
“进。”
门被推开。
哑巴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桌前,将一份皱皱巴巴的报纸拍在了桌上。
报纸是三天前的《大公报》长沙版。
头版头条,几个加黑加粗的大字,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触目惊心。
【长沙布防官张启山发布全城戒严令】
而在那行大字的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副标题。
【九门霍家昨夜遭不明势力血洗,当家霍仙姑失踪,全城搜捕凶手】
谢厌的瞳孔猛地收缩。
霍家被洗了?
霍仙姑失踪?
在这长沙城里,除了张大佛爷,谁有这个本事能动得了霍家?
或者是汪家动手了?
“乱了。”
谢厌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报纸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霍家大宅被烧成废墟的照片,断壁残垣中,依稀可辨昔日的繁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
是一片漆黑的大漠。
但在那遥远的南方,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正顺着风,一路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