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个灯花,解厌转过头,昏黄的光晕在《大公报》那触目惊心的黑色标题上跳动。
谢厌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霍仙姑失踪。
这五个字比霍家被烧更让谢厌在意。
那个女人精明得像只九尾狐,霍家在长沙经营几代人,盘根错节,能在九门眼皮子底下把霍家大宅给平了,甚至让霍仙姑连个求救信号都发不出来。
这不仅仅是武力碾压,这是降维打击。
除了那个一直藏在暗处,把自己当成世界运算者的汪家,谢厌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肚子里的那团肉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被缝合在皮肉下的麒麟断手,它似乎感应到了谢厌情绪的波动,或者说,它嗅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味,开始兴奋地释放热量。
一股灼烧感顺着腹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谢厌并没有去按压伤口,他拿起桌上的凉茶,仰头灌下。
“二道梁子离长沙,走陆路要多久?”
谢厌放下茶杯,瓷杯底座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黑瞎子正盘腿坐在炕上擦枪。
他把那把1911拆成了一堆零件,闭着眼,手指飞快地在一堆弹簧和撞针里摸索,听到问话,连眼皮都没抬。
“坐火车得先去兰州转,这一来一回,加上路上不太平,军阀混战扒铁路是常事,顺利的话十天,不顺利的话,咱得走着去,那就没日子了。”
“太慢。
谢厌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大漠深夜的死寂,风卷著沙砾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那没办法,老板您也没长翅膀。”
黑瞎子把组装好的枪栓咔嚓一声推上,举起枪口对着灯火瞄了瞄,“除非您能让西北马家军的那几架破运输机给您当脚力。”
“那就用飞机。”
谢厌转过身,暗金色的瞳孔在灯火下流转着冷光,“你去联系。”
黑瞎子手里的枪一顿,终于睁开眼,隔着墨镜打量著谢厌,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雇主。
“老板,那帮军阀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这种时候调飞机飞长沙,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要价可不是大洋能打发的。”
“军阀乱打,大洋可不保值,黄金才是硬通货。”
“我有黄金。”
谢厌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之前从瓶山墓里带出来一些,就在家里。”
“够吗?”
黑瞎子吹了声口哨,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竖起大拇指。
“讲究。”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年头,有黄金,别说飞机,您就是想坐炮弹飞回去都行。”
两日后。
兰州军用机场。
一架早已到了退役年限的c-46运输机,正趴在跑道上,两个螺旋桨轰鸣著,卷起漫天的黄沙。
机舱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航空煤油味和机油味,震耳欲聋的噪音让人说话都得靠吼。
蓝花缩在机舱角落的货物箱上,小脸煞白,双手死死抓着那个小竹篓。
对于一个从未走出过苗疆大山,连汽车都没怎么坐过的小姑娘来说,这只巨大的“铁鸟”简直就是神话里的怪物。
“主人我们会掉下去吗?”
蓝花忍着强烈的晕眩和呕吐感,颤抖着声音问道。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苗族蓝布衣,头上裹着帕子,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因为害怕,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显得格外瘦小无助。
谢厌坐在她对面,背靠着冰冷的机舱壁,闭目养神。
“掉不下去。”
谢厌没有睁眼,声音被巨大的引擎声切割得有些支离破碎,“这飞机运过死人,运过军火,煞气重,压得住风。”
这解释很荒谬,但很管用。
蓝花似乎找到了一点安全感,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谢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篓。
“主人,回长沙我能干什么?”
“我只会养虫子,不会打架,也不会杀人”
小丫头很迷茫。
这一路上见识了太多的生死和怪物,她深知自己的渺小。
在古潼京那种神仙打架的局里,她除了扔点磷粉,甚至连自保都难。
谢厌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的金色已经隐去,恢复了深邃的黑,但深处依旧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旋涡。
“解家在长沙有十七家药铺。”
“你会辨药,懂毒,更懂怎么用虫子救人杀人。”
“以后解家的药房,归你管。”
“我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把你的蛊术用到药材上,我要解家的药,不仅能治病,还能要命。”
蓝花愣住了。
她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随即便是狂喜。
把持药房,这意味着她在解家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挂件。
“是!主人!”
蓝花重重地点头,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我一定把最好的蛊药都炼出来!”
坐在另一边的黑瞎子正在擦拭他的黑金短刀。
听到这话,他停下动作,嘴角似笑非笑。
“老板,您这是要把解家变成一个大蛊盅啊?”
“又是蛊女,又是虫子,再加上您这个”
黑瞎子指了指谢厌的肚子,那里虽然被衣服遮盖,但偶尔隆起的形状依旧让人心惊肉跳。
“再加上您这个揣著麒麟手的人形凶兽,以后长沙城谁还敢去解家串门?”
谢厌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黑瞎子。
“怕死的,自然不会来。”
“不怕死的,来了就得死。”
黑瞎子啧了一声,把短刀插回鞘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得,您现在这口气,比当年张大佛爷刚进长沙那会儿还冲。”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黑瞎子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语气难得严肃了几分。
“这飞机只能把咱们扔在长沙城外的野地里,我只负责送您到解家地头。”
“现在长沙城里头,九门乱成了一锅粥,佛爷搞戒严,霍家被灭门,汪家那帮疯狗在暗处盯着。”
“这浑水,黑爷我不蹚。”
“除非加钱?”谢厌挑眉。
“这次加钱也不行。”
黑瞎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钱拿着烫手。霍家那把火烧得太邪性,我得留着命花钱。”
“送到城外,咱们两清。”
谢厌没有强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皮肤下隐约可见暗金色的血管在流动。
金刚铁骨,让他拥有了无视普通武器的防御力。
热感神瞳,让他能看穿一切伪装和埋伏。
饕餮血脉,给了他吞噬万物转化为能量的恐怖续航。
还有这只寄生在腹部,虽然痛苦却源源不断提供著麒麟威压的断手。
两个月前,他还是个走三步就喘,被家族长老逼宫,随时可能暴毙的病秧子。
而现在。
谢厌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他已经有了在这个乱世棋盘上,直接掀桌子的资本。
“那就到城外。”
谢厌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有些账,也该我自己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