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没有凝固,顺着断裂的颈腔往外冒,在地砖上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痕。
那张脸正对着霍锦。
那是霍家的一位老掌柜,姓王,负责东边码头的货运盘点,霍锦小时候还吃过他给的糖。
“啊!”
霍锦死死捂住嘴,那声尖叫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靠在柜台上,墨绿色的旗袍下摆被蹭起,露出大片惨白的大腿肌肤,青筋在皮下剧烈跳动。
周围那些刚还在看热闹,准备选边站的伙计们,瞬间炸了锅,像是被滚水浇了的蚂蚁,尖叫着往后堂缩,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大门外,阳光正烈。
一个穿着黑色短打坎肩,露著满臂腱子肉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汉子,往门口一站,铺子里的阳光被遮掉大半。
领头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脸上横著一道显眼的刀疤,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宰杀的牲口。
这是陈皮阿四手底下的四大打手之一,绰号“铁头”。
铁头一脚踩在门槛上,那双沾满泥垢的布鞋,在地上狠狠蹭了蹭。
他也没看其他人,视线越过人群,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谢厌。
“四爷说了。”
铁头嗓门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落。
“城东的天,现在姓陈。这铺子里的货,有一半是从城东码头运进来的。既然是城东的货,那就得归四爷。”
“这老东西不识抬举,拿着个死人的账本跟四爷讲规矩。
铁头朝地上那颗人头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王掌柜的脑门上。
“四爷只好教教他,现在,什么是规矩。”
说完,他把手里的鬼头刀往肩膀上一扛,挑衅地扬起下巴。
“解当家,您是体面人。四爷也不想跟您撕破脸,只要您把库房钥匙交出来,以后这城南城东,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空气死寂。
哑巴站在谢厌身后,那一身如铁铸般的肌肉瞬间绷紧。
“铮!”
黑金短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他的眼神,已经瞬间锁定了铁头的咽喉。
铁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后退了半步。
人的名树的影,哑巴的名头在长沙也是能叫上号的,真动起手来,他心里也没底。
“慢。”
谢厌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火气。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按在哑巴的手腕上,把那即将出鞘的刀锋硬生生按了回去。
谢厌站起身。
他没有看那个嚣张的铁头,而是缓步走到那颗人头旁边。
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下摆垂落,距离地上的血污,只有毫厘之差。
霍锦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她以为谢厌会暴怒,会下令让哑巴把这人剁碎了喂狗。
毕竟这是打脸,并且,是在谢厌刚接手铺子的时候。
上门来打脸!
谢厌没有情绪。
或者说,是没人能看出他的情绪。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那只修长的手指,也不嫌脏,直接拨弄了一下人头断裂的颈骨。
指尖沾上了粘稠的血浆。
谢厌把手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
“刀口不整齐。”
谢厌像是在评价一道菜,语气平淡。
“颈椎骨是被硬生生扯断的,皮肉翻卷,切面粗糙。”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铁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轻蔑。
“陈皮的钩子生锈了?”
“杀个人都这么不利索。”
铁头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反应:暴怒、恐惧、求饶、火拼。
唯独没想过这种。
这人真和最近长沙传闻中的一样,就他娘的是个疯子。
“你你他妈少废话!”铁头提起声势,挥了挥手里的刀,“到底给不给?不给的话,这颗头就是榜样!”
谢厌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的血迹。
“蓝花。”
一直站在身后,抱着竹篓的蓝花听到喊声,吓得一激灵。
“主主人?”
“地上脏了。”谢厌指了指那颗人头,“处理掉。”
蓝花看着那狰狞的人头,小脸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她更怕谢厌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她小步挪过去,从竹篓里摸出一个暗红色的小瓷瓶。
手抖得厉害,拔塞子的时候差点把瓶子摔了。
她闭着眼,把瓶子里的粉末一股脑地倒在了那颗人头上。
“嗤!”
一阵的腐蚀声响起。
红色的粉末接触到血肉,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黄烟。
那颗人头就像是扔进热锅里的猪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塌陷。
皮肉化作血水,骨骼像是燃烧后的碳灰。
不到一分钟。
地上只剩下一滩冒着泡的黑水。
一股浓烈的恶臭弥漫开来,比尸臭还要冲鼻。
“呕!”
几个胆小的伙计再也忍不住,扶著墙角狂吐起来。
铁头的脸皮抽搐了几下,握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什么手段?
化尸粉?苗疆毒蛊?
这解家大少爷,怎么比传闻中还要邪性?
“回去告诉陈皮。”
谢厌扔掉脏了的手帕,看着那一滩黑水,声音冷漠。
“货,可以给他。”
铁头松了口气,心里暗骂了一句:装神弄鬼,最后还不是怂了?
他刚想咧嘴嘲讽两句,找回点场子。
“但是。”
谢厌话锋一转,抬起眼皮,那瞳孔深处金芒一闪而逝。
“他弄脏了我的地。”
“这聚宝斋的青石板,见了脏东西,坏我铺子风水。”
谢厌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条大黄鱼。”
“少一条,我就去城东。”
谢厌往前走了一步,那种如山崩般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铁头几人。
“以头,偿头。”
一群汉子感觉呼吸一滞,胸口闷得像是塞满了石头。
铁头下意识地后退,却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你你做梦!”铁头色厉内荏地吼道,“一百条大黄鱼?你不如去抢!四爷一分钱都不会给!”
“给不给是他的事。”
谢厌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收不收,是我的事。”
哑巴往前跨了一步,手中的黑金短刀虽然未出鞘,但那股杀意已经割破了铁头的胆气。
铁头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这下马威是被人给踢回来了。
“好!姓解的,你有种!这话我一定带到!”
铁头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人正要走,解厌冰冷的声音传来:
“我没说你们能走!”
解厌话音刚落,门外的解家几十个护卫,全都掏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众人。
“你你想怎么样?”铁头的声音虽大,但带着颤抖。
他怕了!原以为解厌只是个毛头小子,自己这一下就软了。
没想到,这就是个怪物,是个变态!
他正在打量周围的解家护卫,评估自己的处境,要不?就先服下软。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解厌转头看向哑巴,“留一个送信就行。”说完,端起了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杯。
哑巴点头,径直走过去。
他的眼神,在十几个已经吓得发抖的男人当中,扫了一遍。
挑了了个看着稍微顺眼一点的,揪著头发一把甩出来,接着一脚踹进了门里。
哑巴后脚进来,转身朝外点了下头,接着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