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毅关上院门,手里的银子沉甸甸的。
他转身,看向苏婉清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将木盒放下,“哐当”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徐毅走到房门前,抬手轻敲。
“嫂嫂?”
里面没有回应,一片死寂。
他等了片刻,伸手轻轻一推,门没有闩。
苏婉清正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
不是因为刚才的尴尬,而是后知后觉的恐惧。
“嫂嫂,我进来了。”徐毅放轻了声音,迈步入内。
他走过去,将那盒银子放在她的小木桌上。
银盒的出现,让苏婉清的抽泣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头,一双凤眸又红又肿。
她看看木盒,又看看徐毅,声音沙哑:“这这是什么?”
“赏银。”徐毅回答得很干脆,“五百两。”
五百两。
“五百两?”苏婉清的声音陡然尖利,“你昨晚你昨晚不是去帮个小忙吗?什么小忙值五百两银子?”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将捕快上门、妖魔作祟、徐毅那句云淡风轻的“解决了”全都串联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小忙。
他去和那些吃人的怪物搏命了,为了钱。
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
“你是不是疯了!”她尖叫出声,话音里满是愤怒和心碎,“我们家不缺吃不缺穿!我不许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她一把将那个木盒朝徐毅推去:“我不要这钱!你拿走!快拿走!”
“嫂嫂,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苏婉清打断他,平日里所有的温柔贤淑都碎了一地,她死死抓住徐毅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小毅,你听我说!爹娘走了,你哥哥也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你要是出了事,我要这宅子有什么用?我要这钱又有什么用?”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徐毅的心里。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恪守礼教的嫂嫂,而是一个被吓坏了,生怕再次被全世界抛弃的女人。
徐毅没再说话,只是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出了房间,带到了院子里。
“嫂嫂,你看着。”
他拉着她来到院子中央,那里放著一个磨盘。青石所制,直径近一米,是几十年的老物件了,沉重无比。
苏婉清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不明所以:“看什么?”
徐毅没回答,他走到磨盘前。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的内气与金钟罩的力量汇于掌心。
然后,他抬起右掌,轻轻按在了那巨大的石磨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噗”。
坚硬沉重的青石磨盘,在他的掌下,无声无息地瓦解了。
它从内部开始崩塌,化作一堆细腻的灰色粉末。微风吹过,粉末飘散,在院中扬起一片尘埃。
原地,只剩下一个圆形的灰色印记。
苏婉往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嘴唇微张,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看看那堆粉末,又看看徐毅那只平平无奇的手掌,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当年公公请了两个壮汉才勉强滚进院子里的石磨。
现在,成了一捧灰。
徐毅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平静又认真。
“嫂嫂,我不是去拼命。对我来说,杀那些妖魔,不比捏碎这块石头难多少。”
“我说过,要去青岚州安家。那里是州府,物价高昂,一处宅子,一片安身立命的田产,都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他迎着她呆滞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你再过上担惊受怕,流离失所的日子。你小时候吃过的苦,我不想你再吃一遍。”
这番话,伴随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终于击溃了苏婉清心中所有的恐惧和防线。
他拥有的力量,不是用来逞凶斗狠,而是为了给他们俩,撑起一个安稳的未来。
她的腿有些发软,靠在了门框上。
徐毅走到她面前,语气放缓:“我跟你保证,以后再遇到危险,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跑。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苏婉清看看地上的那堆灰,又看看他。她脸上的倔强终于融化,虽然担忧仍在,却不再是那种灭顶的绝望。
她咬了咬嘴唇,走到石桌旁,将那沉甸甸的木盒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钱,我收著。”她低声说,声音还有些颤抖,“你你说的,要去青岚州”
“嗯。”
“我们一起去。”她抬起头,话说得简单又坚定,“小叔叔去哪,我就去哪。”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苏婉清的脸颊忽然泛起一抹红晕,她挤出一个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打破了这气氛:“等你考中了秀才,到了州府,我可得赶紧给你物色个好人家的姑娘,早点成家,也好收收心。”
她这话像是在打趣,又像是在提醒著什么。
徐毅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几天,清河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县尊刘力很识趣,没有再派人上门打扰。
日子又回到了读书、持家的安稳节奏里。
祭奠的日子到了,天色晴好。
苏婉清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蓝色布裙,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徐毅从房里出来时,她已在院中等候。
“小毅,过来。”她朝他招了招手。
徐毅走过去。她微微踮起脚,伸出手,仔细地帮他整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她的指尖清凉,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脖颈。
晨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好了。”她抚平最后的褶皱,动作熟练又自然。
随后,她将一个准备好的竹篮递给徐毅,里面是叠好的纸钱、纸做的金银元宝和一些点心。
“东西都备齐啦。”
徐毅接过篮子:“走吧,嫂嫂。”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朝着城外的墓地走去。
清河镇外的路,通向一片小小的陵园。
徐家的祖坟就在这里。
苏婉清提着篮子走在前面,徐毅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地方,苏婉清放下竹篮,熟门熟路地拿出抹布,开始擦拭两块紧挨着的墓碑。
碑上是徐毅父母的名字。
她擦得很仔细,连碑石上的青苔都一点点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