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弥漫着暖香与一丝残余雨后的潮气,
陈设奢华精致,
却总透着一股被圈禁的柔靡。
方红袖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被宋宁触碰过的唇角,
眼底有一丝恍惚的微光。
突然——
“砰!”
房门被一股蛮力猛然撞开,
冷风灌入,
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方红袖惊愕回头,尚未看清来人——
“啪——!!!!”
一记极其狠戾的耳光,
携着风雷之势,狠狠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爆响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红袖被打得整个人偏向一边,
踉跄几步才扶住妆台稳住身形。
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火辣辣的痛感直冲脑髓。
她捂着剧痛的脸,
抬眸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杨花的身影立在门口,
一身猩红的宫装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眉眼间的艳色被冰冷的戾气取代,
那双总是漾着春水的眸子,
此刻死死钉在方红袖脸上,寒光四射。
“贱婢!”
杨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刮过石板,
“翅膀硬了,是不是?真当有人撑腰,就敢爬到老娘头上撒野了?!”
她一步步逼近,
绣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无声,
却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
杨花在方红袖面前站定,
微微俯身,
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吐息冰冷,
“离那小和尚远一点?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她的手指猛地攥住方红袖的下巴,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迫使她抬起头:
“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啊?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让他昏了头,选你当‘独妻’?!说!”
方红袖被迫仰着头,
脸颊红肿,
呼吸不畅,
但眼中最初的惊骇却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沉寂的冰湖。
她没有挣扎,
只是静静看着杨花近在咫尺的、因嫉妒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美丽脸庞。
这沉默的注视,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还是说……”
杨花眼底的杀意骤然浓烈如实质,
她松开了捏着下巴的手,
转而猛地掐住了方红袖纤细的脖颈!
五指如铁箍般收紧,
“你真以为,披上了这层‘独妻’的皮,老娘就不敢动你了?!”
“呃!”
方红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
双脚瞬间离地,被杨花单手凌空提了起来!
窒息感汹涌而来,
白皙的脸庞迅速涨红,额角青筋浮现。
杨花看着她在自己手中痛苦挣扎的模样,
艳丽的面容上却是一片冰冷的快意与狠绝:
“我就在这里杀了你,你猜猜,智通那个老糊涂……能把我怎么样?嗯?为了一个玩腻了的妾室,跟我翻脸?”
“嗬……嗬……”
方红袖双手徒劳地扳着杨花铁钳般的手,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榨干,视线开始模糊。
然而,
就在这濒临窒息的边缘,
她竟艰难地扯动嘴角,
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智通……确实……不会……把你如何……”
她充血的眼眸,
死死回视着杨花,
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嘲讽的清醒:
“但是……宋宁……”
当这两个字从她艰难蠕动的唇间溢出时,
杨花冰冷的神情几不可察地一僵。
方红袖捕捉到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
用尽最后的气力,声音微弱却清晰如刀:
“你杀了我……他……一定会为我报仇……”
“就算……不杀你……你想要的……也永远……别想……再达成……”
“呃!”
杨花的手指,
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烫到,猛地一松!
“咳咳咳……嗬……咳咳——!”
方红袖像破败的棉絮般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蜷缩着身体,
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贪婪地吞咽着久违的空气,
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红肿的脸颊和疼痛的脖颈。
杨花站在原地,
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那滔天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越过蜷缩的方红袖,落在了房间内侧——
那张铺着华贵红色云锦被褥的大床上,
宋宁依旧沉沉睡着,
对刚刚发生在咫尺之外的凶险冲突毫无所觉。
昏暗的光线下,
他安静的睡颜甚至显出一种与这污浊秘境格格不入的平和。
“咳咳……呵呵……”
望着杨花的目光死死锁在云锦床上那沉睡的身影,
仿佛要从中剜出什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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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红袖一边喘息着,一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掺在压抑的咳嗽里,
透着一种浸透骨髓的惨淡和了然。
“杨花,你不会真以为……宋宁他选我,是看上我了吧?”
她缓缓抬起头,
红肿的脸颊映着昏暗的烛光,
眼神却异常清亮,
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洞悉,刺向杨花,
“还是说……你心里其实信了,自信地觉得,他早晚会……看得上你?”
“你——!”
杨花倏然转头,
冰冷的杀意再次如实质般刺向方红袖,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将她凌迟。
然而,
方红袖毫无惧色,脸上那份惨淡的笑意甚至更深了。
她轻轻抚着自己疼痛的脖颈,
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击在沉寂的冰面上:
“你心里清楚得很,我也清楚。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真的看上你我?”
她顿了顿,
语气飘忽,像在吟诵一句谶语,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你看得懂,我难道就看不懂么?”
她的目光也投向床上沉睡的宋宁,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敬畏,
有估量,
更有一丝早早认命的清醒:
“你我都生为女子,在这腌臜地界里讨生活,眼力心思,有时反倒比寺里这些只知杀戮逞凶的男人们……看得更透,更远。”
她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杨花,语气悠长而疲惫:
“你我都能看出,宋宁他本就非池中之物,这座慈云寺小池塘……根本困不住他这条蛟龙。他早晚会一飞冲天,成为一方枭雄。而这座吃人的魔窟…你我同样都很清楚…气数将尽,命不久矣了。”
方红袖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对未来无尽深渊的预知与疲惫:
“我和你不一样么?不,一样的。都是想在这沉船之前,抓住一块能浮起来的木板,寻一个或许能稍微安稳些的角落……不过是想要活下去罢了。”
她最后望定杨花,
眼中激烈的对抗褪去,只剩下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
“苦命人……又何苦,为难苦命人呢?”
这番话,
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水,浇在了杨花炽盛的怒火与妒火上。
她脸上激烈的神色渐渐凝固,
化作一片更深的阴郁与沉默。
她再次看向床上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宋宁,
又看向眼前这个脸颊红肿、脖颈淤青、眼神却异常平静坚韧的女子。
房间内,
只剩下烛火噼啪,
和窗外永无止境的、沙沙的雨声。
那浓重的杀意,
悄然消散在更沉重、更无奈的现实阴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