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德橙望着眼前那柄散发着微光的飞剑和古朴的秘籍,
小小的身躯因激动和惶恐而微微颤抖。
他又抬头,
看向宋宁那双平静深邃、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眸,
心中骤然被一股巨大的不安攫住,
连忙慌乱地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这是智通师祖传给师父您……让您修成剑仙的宝物!师父您自己都还没能御剑飞天,德橙……德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和尚,怎么敢要?不能要,真的不能要!”
他说着,
甚至往后退了小半步,仿佛那飞剑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德橙。”
宋宁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保持着递出东西的姿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小徒弟:
“这《五台派剑仙入门基本要诀》,其中的关窍、行气法门,为师早已熟记于心,倒背如流。”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那柄劣质飞剑上,
语气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听天由命的淡然,
“至于这飞剑……”
他轻轻叹息一声,
那叹息在石牢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为师元阳早泄,根基有亏,以此身修炼剑仙之道,本就事倍功半,艰难无比。智通师祖早有明言,我欲窥得门径,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数载,或许都难以真正驾驭飞剑。此剑留在我手,短期内不过是件摆设。”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德橙脸上,
变得严厉而殷切,将飞剑又往前递了递:
“而你不同!你年纪尚幼,根骨未定,正是打基础的黄金时辰。此剑虽劣,却能引你早早感应剑气,熟悉御物之基。若因我之故,耽误了你修炼的最佳时机,岂非为师之过?此剑予你,正是物尽其用,不耽误你的前程。”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为弟子计深远的决断:
“至于为师……日后自有机缘,再寻他法,或可得其他飞剑。你无需顾虑,收下便是。”
“不行!绝对不行!”
德橙的脑袋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
小脸上写满了固执与坚决,甚至眼圈都有些发红:
“师父!这是您唯一的飞剑!是师祖给的!我……我要是拿了,师父您怎么办?我说什么也不能要!秘籍我可以学,但这剑,师父您必须自己留着!”
他紧紧攥着拳头,
身体绷直,竟是摆出了绝不接受的姿态。
“德橙!”
宋宁眉头微蹙,
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师长不容违逆的威严,
“你连为师的话都不听了?”
“听……听的。”
德橙被这严厉的语气吓得一缩,
但那股子的坚持却未消退。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只飞快地接过了那本《五台派剑仙入门基本要诀》,
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但对那柄近在咫尺的飞剑,
却依旧视若无睹,
甚至把目光偏开,小声却固执地重复:
“秘籍我好好学……但飞剑,师父,我真的不能要。”
宋宁看着小徒弟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脸上厉色更浓,
似乎还要再说什么,施加压力……
“哈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又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几分戏谑调侃的娇笑声,
如同银铃乍响,
陡然打破了这师徒间“僵持不下”的凝重气氛!
只见一旁原本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看戏的杨花,
此刻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
伸出一根纤纤玉指,
隔空虚点着宋宁,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哎哟!我的天爷!我当是什么情深义重、师徒谦让的感人戏码呢!闹了半天——”
她好不容易止住大笑,
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一双媚眼斜睨着宋宁,
里面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明与又好气又好笑的光芒:
“好你个小滑头!好你个宋大知客!原来你让我‘留下’,是在这儿等着姐姐我呢?!”
她莲步轻移,
袅袅婷婷地走到宋宁面前,
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仰起那张不算美艳的脸庞,
伸出指尖,
不轻不重地戳在宋宁的额头上。
语气娇嗔中带着一丝被“算计”了的薄恼,
可那眼底深处,
却分明流转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与“算你厉害”的欣赏:
“小冤家!你想要飞剑,给你这宝贝徒弟弄一把,直接张张嘴,跟姐姐我说一声不就行了?难道姐姐我,还能驳了你的面子,舍不得一柄飞剑不成?”
她收回手,
抱臂而立,
身姿摇曳,
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宋宁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又瞥了一眼旁边抱着秘籍、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的德橙。
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非得绕这么大个弯子,演这么一出‘师慈徒孝’、‘忍痛割爱’的苦情戏,来点醒我?怎么,是觉得姐姐我愚钝,看不透你这点小心思?还是……你就爱看姐姐我为你着急,为你打算的模样?”
她的话音在石牢中回荡,
带着一种揭穿把戏后的促狭,
以及一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亲昵嗔怪。
石牢内的气氛,
瞬间从刚才的“凝重僵持”,
变得微妙而鲜活起来。
德橙眨巴着大眼睛,
看着师父,
又看看笑靥如花的杨花主母,
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小脸慢慢涨红,低下头去。
“啪!”
杨花纤手往腰间那绣着并蒂莲的粉色香囊上轻轻一拍,
动作看似随意,却隐带着一丝灵韵波动。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剑鸣骤然响起,
并不刺耳,
却直透神魂,让石牢内本就稀薄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刷——”
只见一道惨白中透着暗沉血褐的光华从香囊口激射而出,
凌空悬浮,
缓缓显形。
那是一柄长约三尺、造型奇古的飞剑。
剑身并非金铁,
竟似由无数细密惨白的骨片层层叠叠、以一种诡异而精密的方式熔铸拼接而成,
骨片接缝处隐隐有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纹路蔓延,
如同活物的血管筋络。
最引人注目的是剑柄处,
赫然是一个缩小的、栩栩如生的骷髅头骨雕琢而成,
空洞的眼窝深邃无比,仿佛有寒意与煞气在其中流转凝结。
整柄剑通体散发着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寒煞气,
那煞气并非简单的冰冷,
而是一种浸透骨髓、勾起生灵本能恐惧的死亡气息。
飞剑静静悬浮,
其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扭曲模糊,
光线暗淡,石牢四壁甚至悄然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德橙只是看了一眼,
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呼吸都困难起来,
忍不住瑟缩着后退半步,抱紧了怀里的秘籍。
而在宋宁的眼中,
这柄煞气惊人的白骨飞剑上方,
赫然悬浮着一行殷红如血、仿佛用最浓烈的煞气书就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