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七年前的光景。”
杨花的声音平静无波,
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她的目光落在空中那柄静静悬浮、吞吐着惨白煞气的【千骸残月照影寒】上,
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剑身那骨片拼接的诡谲纹路。
“那时,笼罩着整个慈云寺秘境、用以遮蔽天机、混淆外人感知的【九幽遮天迷神阵法】,其中一处至关重要的核心阵眼——一块名为【地脉元髓】的镇界灵石,因年代过于久远,内蕴的灵气彻底耗尽,自行龟裂,碎成了齑粉。”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这【地脉元髓】并非寻常灵石,需特定地脉万年孕育,方能成形。彼时已知的唯一稳定产出之地,便在江西庐山深处的一条阴煞地脉之中。而那条地脉,早被盘踞在庐山神魔洞的旁门巨擘——白骨神君,划为禁脔,严禁任何人染指开采。”
说到这里,
杨花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
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不屑与嘲弄的冷哼:
“呵,智通?在白骨神君那等人物眼中,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五台派一个流落在外、守着个污秽魔窟的弃徒罢了。莫说亲自求见,便是他后来辗转托了昔日的五台同门,颇有几分名头的金身罗汉法元,以及那位长袖善舞的万妙仙姑许飞娘前去说项,递上拜帖……你猜怎么着?”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人家白骨神君,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拜帖?直接扔出了洞府。法元和许飞娘?连神魔洞的山门都未能踏进一步。根本……不予理会。”
杨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
却没什么温度,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你是没见到当时智通那副模样,气得在假山殿里暴跳如雷,摔碎了多少珍玩,指着庐山方向跳脚大骂:‘若是我恩师太乙混元祖师尚在人世,执掌五台,尔等魑魅魍魉,安敢如此欺辱我五台门人!’……哈哈,那气急败坏、色厉内荏的样子,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怜。”
笑过之后,
她的神色复归平静,继续讲述:
“不过,这慈云寺对许飞娘而言,似乎很重要。她不可能真的坐视智通这里出乱子,导致秘境暴露。既然正路求取【地脉元髓】无门,她便另辟蹊径,将主意打到了白骨神君一位颇为得宠的弟子身上。”
杨花的声音微微压低,
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凝重,
她转向宋宁,眼神认真:
“此人便是如今在武夷山飞雷洞修炼的——七手夜叉龙飞。宋宁,这个名字,你要记牢,日后若有机缘碰上,千万小心。”
她着重强调道:
“这龙飞,修为境界或许不算绝顶,但他天资诡谲,尤其精擅各种奇诡歹毒的旁门邪法。他最厉害、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他耗费无数心血祭炼而成的‘二十四口九子母阴魂剑’。此剑以极阴时辰出生的母子生魂为主材,辅以无数怨煞毒物祭炼,阴毒无比,专破法宝灵光,污人元神,中者如坠九幽,痛苦万分,且极易引来心魔反噬。”
杨花直视着宋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叮嘱:
“此人性格乖戾暴躁,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凶徒。行事全凭喜怒,毫无道理可讲。他若看你不顺眼,或是觉得你得罪了他,才不会管你背后站着谁,是智通还是别的什么人,多半是先下手为强,直接打杀了再说。你务必谨记。”
“明白,我记下了。”
宋宁神色平静,
点头应承。
见宋宁听进去了,
杨花才稍稍放松,
继续讲述,只是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黯然与自嘲:
“许飞娘与那龙飞搭上线后,探知他极好女色,且口味颇为挑剔……便将这消息,告诉了智通。”
她停顿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垂下,
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漠然的平静:
“然后,智通便将我……送到了武夷山飞雷洞。”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说来倒也‘顺利’,不过一日光景,那龙飞便对我迷恋不已,言听计从。我不过稍作暗示,他便巴巴地跑回庐山神魔洞,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从他那凶名赫赫的师尊白骨神君那里,求来了一块足以替代的【地脉元髓】。”
“龙飞用那块石头,给智通换来了……把我留在武夷山飞雷洞一个月的时间。”
杨花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一月期满,龙飞自然不愿放我离开,想将我长久留在那飞雷洞中。智通哪里肯答应?最后讨价还价,只许诺龙飞,若他亲来慈云寺,我……可任他享用。龙飞虽凶莽,却终究不敢真的强行扣下我,因为……”
她抬手,
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有一盏无形的灯在燃烧:
“我的【人命油灯】,始终牢牢捏在智通手里。他若用强,智通心念一动,我便是一具死尸。这笔账,龙飞算得清。”
最后,
她的目光重新定格在那柄白骨飞剑上,
眼神幽深,
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武夷山的阴云、飞雷洞的冰冷、以及那段身不由己的时光:
“而这柄【千骸残月照影寒】……便是那时,龙飞随手赠予我的。算是我‘伺候’他整整一月,所得的……报酬。”
她手腕轻轻一摆,
那柄悬浮于空中、吞吐着惨白煞气的【千骸残月照影寒】便似得了指令,
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
化作一道凝练的白光,如灵蛇般轻掠而出。
白光不疾不徐,
最终稳稳悬停在早已目瞪口呆的德橙面前,距他鼻尖不过尺许。
剑身散发出的阴寒煞气如有实质,
仿佛冰窟中吹出的第一缕寒风,
激得德橙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寒毛根根倒竖,连呼吸都窒了一窒。
那骷髅剑柄上的空洞眼窝,
仿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此剑性子阴戾,煞气太重,我不喜用,且【氹花仞】陪了我很多年。”
杨花嘴角微翘,
勾勒出一个慵懒又略带些微讽意的弧度,
目光落在德橙那吓呆了的小脸上,
“小和尚,算是你的造化到了。这柄【千骸残月照影寒】虽非正道之物,却是实实在在的奇珍上品,材质、炼法、蕴含的凶煞威能,比你师父那柄……嗯,智通随手打发的破烂玩意儿,强了何止十倍百倍。”
她伸出指尖,
凌空一点那白骨飞剑,
剑身轻轻一颤,
煞气略微内敛。
“别愣着了,”
杨花语气转回平常,
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取一滴心头精血——莫怕,刺破中指指尖,逼出最精纯的那一滴血珠即可——滴于剑脊之上。此剑凶煞未驯,需以精血为引,初步打下你的烙印。往后日夜,需以心神沟通,徐徐祭炼温养,化其戾气,归为己用。待得心意相通,如臂使指之时,它便真正是你的了。”
她顿了顿,
瞥了一眼旁边静观不语的宋宁,
又添了一句,
似提醒,似告诫:
“不过你需谨记,剑终是凶器,此剑尤甚。它饮过血,夺过魂,煞气自生灵智。你驾驭它,也莫要反被它的凶性影响了心志。修行路上,持剑之人,终究比剑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