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空旷的假山殿内不安地跃动，
将智通端坐于主位上的佝偻身影投射在身后绘满靡艳壁画的石壁上，
拉长，
扭曲，
仿若一尊沉默的邪佛。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
却压不住那股子沁入骨髓的阴冷与隐秘。
殿内此刻只有两人。
“杰瑞我徒。”
智通的声音缓缓响起，
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微微向前倾身，
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浑浊眼眸此刻完全睁开，
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探照灯，
落在下方跪伏在地的杰瑞身上，明灭不定。
“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怨怼？”
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穿透力，
“怨师祖我只厚赏你宋宁师兄，擢升他为知客僧，赐下飞剑秘籍，风光无限。而对同样出力、一同擒回周云从的你……却似乎，不闻不问？”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落下：
“那周云从，毕竟是你二人，一同拿回来的。”
杰瑞闻言，
抬起头，
脸上露出一副略带憨厚的笑容，
似乎完全没听出话中的深意。
“师祖您说哪里话！弟子当然知道！”
他挠了挠后脑勺，
嘿嘿笑道：
“宋宁师兄比杰瑞聪明多了，主意是他拿的，人是他最后扣住的，连那峨眉的邱林也是他应对的。功劳本来就是他最大！师祖您赏罚分明，杰瑞佩服还来不及，哪里敢有半点怨言？没有，绝对没有！”
他语气诚恳，
眼神坦荡，仿佛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不。”
智通缓缓摇头，
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与宋宁的差距，或许在急智谋略上确有不如，但绝非百倍之差。因你懂得藏拙，知晓收敛锋芒，此乃大智若愚。”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杰瑞那憨厚的外表，
“更重要的是，你根基扎实，武功修为实则更在宋宁之上！修炼的资质根骨，亦比他更为纯粹、更具潜力！”
这番话如同惊雷，
在杰瑞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憨笑瞬间僵住，
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露出真实的愕然与……一丝被看穿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辩解什么，
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呆呆地望着智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高高在上的师祖。
“唉……杰瑞，我的好徒孙，你还是未能完全领会师祖的一片苦心啊。”
智通见状，
长叹一声，
那叹息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与“用心良苦”的深沉。
他身体微微后靠，
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语气转为一种推心置腹的教诲：
“师祖之所以未曾当众赏你，非是遗忘，更非轻视。恰恰相反，正因对你寄予厚望，才需行此‘砥砺磨炼’之法！”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杰瑞：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难堪大任。我就是要看看，骤然见到同侪风光晋升、享尽荣宠，而你自身功绩却被暂且按下、不显于人前时……你待如何？”
“是心生怨怼，口出怨言，甚至暗中嫉恨，坏了同门情谊，显露出心性狭仄、不堪造就？”
“还是能沉得住气，稳得住心，宠辱不惊，依旧勤勉本分，显示出过人的心志定力与忠诚不二？”
智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杰瑞心头。
“师祖……您，您这是在……考验我？”
杰瑞似乎终于“恍然大悟”，
脸上的愕然渐渐化为一种混合着震惊、后怕与隐约激动的复杂神色。
“没错！”
智通重重颔首，
脸上露出了无比欣慰与赞赏的笑容，
那笑容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慈祥”，
“而结果，让师祖甚为满意！你不仅毫无怨言，更能在宋宁风光之时，恪守本分，安心练功，此等心性，沉稳坚毅，远超常人！杰瑞，你完全通过了师祖的考验！证明了你是块真正的璞玉，值得师祖倾力雕琢！”
话音落下，
智通抬起手，轻轻击掌三声。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殿内响起，仿佛某种信号。
“踏、踏、踏、踏……”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从殿后阴影中传来。
杰瑞循声望去，
只见了一神色肃穆，
双手捧着一个朱红色的檀木托盘，
稳步走到智通身侧，随即转向杰瑞。
托盘之上，
整齐摆放着五样物件，
光华隐隐，
竟与之前宋宁晋升时所获赏赐颇为相似，却又隐约有所不同：
第一件，是一件与宋宁那身相似的杏黄色僧袍，代表着慈云寺一代核心弟子的身份。
第二件，并非知客玉牌，而是一枚沉甸甸的暗铜令牌，正面以刚劲的笔法阴刻着“戒律”两个大字，下方则是四个稍小的字——首席执事。
第三件，是一柄通体泛着暗黄色泽、长约三尺的飞剑。
剑身较宋宁那柄更为修长流畅，隐隐有浑浊的流光如地脉黄泉般在剑体内缓缓游动。
在杰瑞眼中，
这柄飞剑上方，赫然悬浮着一行清晰的蓝色小字：
第四件，
同样是那本页面泛黄、封面古拙的《五台派剑仙入门基本要诀》（太乙混元祖师 着）。
而第五件，则是宋宁未曾获得之物——一枚龙眼大小、色泽乳白、表面氤氲着一层淡淡灵光的丹丸。
“恭喜，杰瑞师弟。”
了一将托盘微微前送，
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声音平静。
杰瑞看着托盘上这远超预期的丰厚赏赐，
尤其是那柄【黄泉剑】和【洗髓丹】，
脸上震惊与困惑交织，几乎忘了反应。
“慈云寺二代弟子，原属慧性门下之杰瑞，听令！”
智通庄重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同法旨纶音，在殿内回荡。
杰瑞一个激灵，连忙俯首：
“弟……弟子杰瑞听令！”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尔擒拿要犯周云从，功不可没。更兼心志坚忍，宠辱不惊，通过考验，忠勤可嘉，才德足备，堪当大任！”
智通一字一顿，宣告着对杰瑞的最终裁定，
“即日起，擢升杰瑞，由寺中二代弟子，晋为一代弟子！革去原师承，由本座……亲自收入门下，列为嫡传！”
“呃……！”
杰瑞猛地抬头，
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但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这突如其来的擢升，太过梦幻。
智通并未停顿，继续宣示，声音更显肃穆：
“寺中戒律堂首席执事慧烈，今日突发恶疾，沉疴难起，已无法再履职尽责。其位空缺，亟待贤能。杰瑞既已晋为一代弟子，根基扎实，秉性刚直，正是执掌戒律、整肃纲纪的不二人选！故，本座裁定——由杰瑞，递补戒律堂首席执事之职！”
戒律堂首席执事！
执掌寺规刑罚的实权位置！
虽然名义上比知客僧低一级，
但在某些方面，权柄更为直接和令人畏惧！
“杰瑞师弟，谢恩吧。”
了一在一旁适时提醒，
声音虽轻，却将恍惚中的杰瑞惊醒。
杰瑞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
以头触地，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变得嘶哑却无比清晰：
“弟……弟子杰瑞，叩谢师尊天恩！必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忠，以报师尊知遇栽培之恩！定不负戒律堂首席之职，为师尊整肃寺规，扫清奸佞！”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只见杰瑞头顶上方，
那行标识着他身份的血红色文字，骤然扭曲、变幻！
旧有的信息被迅速抹去，
全新的、更具分量与威严的字迹凝聚成形，散发着暗沉的红光：
新的身份，
新的权柄，
在这隐秘的秘境殿堂中，悄然加身。
烛火摇曳，
映照着杰瑞激动难平的脸，
也映照着智通那满脸赞赏、深不可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微笑。
“踏——踏——踏——”
了一捧着那沉甸甸的朱红托盘，
步伐平稳地走到仍跪在地上、脸上交织着激动与恍惚的杰瑞面前。
他并未立刻将托盘递出，
而是微微俯身，
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凝视着杰瑞的眼睛。
“杰瑞师弟，”
了一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杰瑞耳中，
带着一种前辈师兄特有的、语重心长的味道，
“接此托盘，便不只是接下这些赏赐，更是接下了师尊的期许，接下了慈云寺戒律堂的重担，接下了……你未来的路。”
他顿了顿，
确保杰瑞听进去了，才继续缓缓说道：
“慈云寺的天，从来只有一片。那便是高坐于此，执掌一切，赐予我们功法、地位、乃至在这危机四伏世道中安身立命之地的——智通师尊。”
他的目光扫过托盘上的杏黄僧袍、戒律令牌、黄泉剑、秘籍与洗髓丹，
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看这些，皆是师尊所赐。他能给你，便能让你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地位、力量、前程。只要你忠心不二，勤勉任事，师尊从不亏待真心追随之人。你的天赋，你的根基，师尊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擢升，便是明证。跟着师尊，你的路，才会越走越宽，越走越亮。”
了一将托盘又向前递了半分，
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在分享某种至关重要的心得：
“寺中人多眼杂，各有心思。有人或许机巧，一时得了风光；有人或许张扬，引人注目。但你要记住，在慈云寺，真正能决定你命运、能给你实实在在根基的，唯有师尊一人。那些看似捷径、看似热闹的路，未必通向真正的巅峰。唯有脚踏实地，紧跟师尊的步伐，以忠诚为基石，以实干为阶梯，方能在这片天地间，扎下最深的根，长出最硬的骨。”
他最后深深看了杰瑞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戒律堂首席执事，掌的是规矩，树的是威严。望你能明辨是非，知晓轻重，永远清楚……谁才是你该效忠的天，谁给你的，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根本。莫要被旁枝末节扰了心神，踏错了方向。师尊的信任与栽培，来之不易，当好生珍惜，莫负厚望。”
说罢，
了一双手将朱红托盘稳稳地递到杰瑞手中，
不再多言，
只是退后一步，静静地望着他。
那平淡的目光中，
却仿佛已将千言万语说尽——
在这慈云寺，
唯有紧抱智通的大腿，才是唯一正确且光明的“正道”。
至于其他任何可能分散忠诚、引人遐想的“岔路”，
哪怕看起来花团锦簇，
也需心生警惕，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