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低沉而艰涩的剑鸣在阴冷的石牢内反复回荡，
带着金属竭力震颤却终究乏力的尾音。
“呵！”
宋宁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他双目紧盯着身前那柄横陈于地的【普通·法器·劣质飞剑】，
右手剑指并拢，微微颤抖，
将体内那缕因元阳早失而显得格外滞涩稀薄的真气，
一遍又一遍地逼向剑身。
“哒、哒、哒、哒……”
飞剑剑身随之发出轻微而持续的抖动，
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剑尖几次努力想要翘离地面，
却每次都如同被无形的重物死死压住，
仅仅能激起石屑微尘，
始终无法真正“跃起”。
那黯淡的剑光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显得无比吃力。
“呼——！”
最终，
宋宁猛地撤回真气，
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久久不散。
他望着地上那柄依旧“冥顽不灵”的飞剑，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晦暗，
但转瞬便被平静取代。
随即，
他微微摇头，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转向石牢另一侧。
那里，
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的德橙，
同样盘膝而坐。
小脸上却满是专注与一种初窥门径的兴奋红晕。
“嗡——”
截然不同的剑鸣响起，
清越而带着一丝阴寒的颤音。
只见那柄造型诡谲、煞气森森的【奇珍·上乘·千骸残月照影寒】，
此刻正摇摇晃晃地悬浮在德橙面前尺许的空中！
虽然飞行轨迹还不甚稳定，
如同醉酒般左摇右摆，
剑身散发的惨白煞气也时强时弱，
但——它确确实实悬浮着，没有坠落！
而且，
在德橙那稚嫩却异常集中精神的心神引导下，正尝试着极其缓慢地画着不规则的圆圈。
服下【冰髓洗脉丹】洗筋伐髓不过十几个时辰，
德橙在御剑之上展现出的资质与进步，
已将困于先天缺陷的宋宁，远远抛在了身后。
“唉，天命有时，人力难违……罢了。”
宋宁看着徒弟的进境，
又是一声轻叹，
似感慨，
似释然。
他不再尝试催动自己的飞剑，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目光幽深地望着德橙与那柄白骨飞剑，
仿佛一位耐心的观众，又像一位深思的棋手。
时间在石牢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德橙那依旧摇晃的剑鸣和那柄白骨飞剑艰难的飞行轨迹，
标记着它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轧轧轧轧……”
沉闷的机括声打破了专注的寂静。
石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方红袖窈窕的身影端着一个黑漆木盘走了进来，
盘上是几样简单的热菜和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食物的香气瞬间冲淡了石牢内的阴冷与尘土味。
“先停下，吃饭吧。”
方红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她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仍在忘我练习的德橙，
随即转向宋宁，语气柔和下来。
“都练了快一整日了，粒米未进，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宋宁闻言，
目光从德橙身上移开，
落在方红袖端来的饭菜上，
又看了看德橙那因全神贯注而微微发白的小脸，开口道：
“德橙，停下，吃饭。”
“是，师父！”
德橙如蒙大赦，
精神一松懈，
那柄白骨飞剑立刻发出一声不满的低鸣，
“嗖”地一下飞回他身边，被他小心接住。
“咕噜噜噜……”
他这才感觉到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咕噜噜的声音在寂静的石牢里格外清晰，
小脸不由一红。
“吃吧。”
宋宁对德橙示意。
“多谢师父！”
德橙这才恭敬地应了一声，
接过方红袖递来的碗筷，
立刻狼吞虎咽起来，看来是真的饿极了。
宋宁自己也端起碗，
动作斯文，吃得却不慢。
他边吃边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方红袖，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亥时四刻（约晚上十点）。”
方红袖轻声答道。
宋宁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沉默了片刻，又问：
“张玉珍和周云从……可曾用过饭了？”
听到“张玉珍”三个字，
正在埋头扒饭的德橙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紧张地偷眼看向方红袖。
方红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轻叹一声，低声道：
“每日负责给他们二人送饭的，是……朴灿国。他……只按最低份例，每日丢几个冷硬的馒头进去便是。而且……”
她欲言又止，
眉宇间凝聚起清晰的忧虑与一丝压抑的愤怒。
“而且什么？”
宋宁放下筷子，眉头微蹙。
德橙也彻底停下了吃饭，
紧紧攥着筷子，
小脸绷紧，眼巴巴地望着方红袖。
方红袖咬了咬下唇，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奈与愤懑：
“那朴灿国……是个十足的恶僧！他……他送饭时，时常对张玉珍姑娘言语不逊，甚至……甚至动手动脚！我撞见过两次，厉声制止过，可他阳奉阴违，转头依旧我行我素。我毕竟……人微言轻，他又不是秘境直属，实在管束不住。”
“什么？！”
德橙惊呼出声，
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小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充满了震惊、愤怒与浓浓的担忧。
宋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眼神冷了下来：
“既如此，为何不换个稳当些的僧人负责？”
“唉……”
方红袖苦笑摇头，
“知客大人，你有所不知，如今秘境之中，能支使得动、又肯做这种琐碎差事的底层僧人本就不多。稍有头脸的，要么是几位金刚、罗汉的亲信，要么自有职司，谁愿意去伺候两个囚犯？那朴灿国本就是慈云寺不知从哪里招揽来的滚刀肉，惫懒凶蛮，偏偏就他‘愿意’接这活。我……我实在是寻不到更合适的人替换。”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力：
“智通师祖根本不会过问这种小事。此事……当真难办。”
石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只剩下德橙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饭菜的香气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
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宁沉默着，
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轻轻敲击，
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我……我……”
一个细微却带着颤音的声音，
怯生生地响起。
宋宁和方红袖同时转头，
只见德橙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碗筷，
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双手紧紧握拳放在膝上，
小脸因紧张而涨红，
眼神却异常明亮，里面混合着恐惧、勇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抬起头，
目光在宋宁和方红袖脸上逡巡，
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
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师父……红袖姐姐……我……我可以去！我可以去给玉珍姐姐……还有周公子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