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
“野人”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夜凉如水,
万籁俱寂。
清冷的月华如一层柔和的银纱,
静静铺洒在深崖底部。
远处瀑布的轰鸣隐约传来,
近处水潭波光粼粼,倒映着碎玉般的星光。
崖底特有的、混杂着苔藓、湿土与灵植清香的空气,
沁人心脾。
“哒!”
李清爱依言,
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垂下,阖上了双眸。
“左脚踏出,探前三分,足跟虚悬。”
她依循着指令,
小心地将左脚向前探出,
脚掌轻轻触地,感受着地面微妙的起伏与坚实。
“放松,不要用力抗衡。将你的身体,交给我引导的力量。”
下一瞬,
一只温热而稳定的大手,
轻轻覆盖在了她握剑的右手之上。
似乎也因此传递来一丝暖意。
另一只手臂则虚环在她身侧,
并非拥抱,更像是一个稳固的支架和引导的轨迹。
清冷的月光下,
深崖水潭旁,两人以一种奇特的姿态连结在一起。
李清爱在前,
身姿因虚弱而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
“野人”在后,
高大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岩,将她笼罩在安全的范围之内。
他握着她持剑的手,
自己的手臂则带动着她的手臂,动作舒缓而缓慢,
仿佛在推动千斤重物。
飞剑划破空气,
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轨迹笨拙而生涩。
这不像修炼,
倒像某种古老而默契的双人舞蹈,
又像是一位极有耐心的匠人,
手把手地教导学徒感受材料的纹理与工具的重量。
“摒弃杂念。忘掉我,忘掉风,忘掉水声,忘掉你身处何地……”
“野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低沉而清晰,如同直接叩击在心弦上,
“最后,连‘你自己’……也一并放下。”
李清爱努力照做。
她尝试着放松紧绷的神经,
忽略身体的虚弱和手掌传来的温热触感,
让心神沉浸在那柄剑被牵引划出的、越来越流畅的轨迹之中。
飞剑的移动渐渐有了韵律,
开始在空中勾勒出一个个圆融而奇异的弧线,
仿佛在描绘某种看不见的图案。
“当世界空无一物,只剩下你手中的剑。用你的‘心’,而非眼睛或力气,去感受它……”
“野人”的引导继续着,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它是你延伸的肢体,是你沉默的知音,是你生死与共的伙伴。即便天地背弃,它亦与你同在。”
就在他话音落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悠扬、迥异于往日艰涩的剑鸣,
骤然从她掌中那柄劣质飞剑上迸发!
“唫!”
紧接着,
一层淡而纯净的乳白色光晕,
自剑身内部流淌而出,
如同月华凝练,瞬间包裹住了李清爱握剑的右手,
并顺着她的手臂隐约向上蔓延。
光晕温暖而不灼人,带着一种初生般的雀跃与亲和。
那光,
仿佛是她心神与剑之间,
第一次真正建立的、微弱却坚实的桥梁。
“多么聪慧的姑娘……”
“野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可辨的、纯粹的赞赏与惊叹。
他微微侧头,
目光落在李清爱紧闭双眼、却因专注与领悟而显得格外沉静优美的侧脸上。
那目光清澈如崖下深潭,
只有对璞玉初琢的欣赏,
对灵光乍现的喜悦,不染半分尘俗杂念。
“看,它回应你了。你们开始……融为一体了。”
他的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珍贵的共鸣:
“继续,跟着我。”
“嗡……”
飞剑再次发出愉悦的轻鸣,
那层乳白色的光晕稳定下来,
随着两人协同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愈发玄奥莫测的轨迹。
令人惊异的是,
剑光过处,
竟有淡淡的、由光线构成的、生涩古拙的白色符文虚影凭空凝现!
它们并非刻印在任何实物上,
而是悬浮于夜空之中,
随着剑势流转而明灭,散发着微弱却精纯的灵韵。
每一个符文都复杂难解,
似乎蕴含着天地至理,又仿佛只是随性而发的剑意留痕。
它们静静漂浮,
久久不散,
如同夜空中短暂盛开的灵性之花,为这崖底月夜平添了无尽神秘。
时间在剑舞与符文中悄然流逝。
李清爱全部的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奇妙的共鸣与轨迹描绘之中,
身体的本能随着“野人”的引导而动,
几乎忘记了疲惫。
然而,
她重伤初愈的躯体终究有其极限。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剧烈的酸软和虚弱感猛地从四肢百骸袭来,
双腿如同灌铅,
再也支撑不住,
娇躯一软,便要向地上瘫倒。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贪多嚼不烂。”
就在她即将力竭倒地的瞬间,
“野人”低沉的声音及时响起。
与此同时,
那双一直稳固引导的手臂骤然收紧,
一把将她瘫软的身子稳稳接入怀中,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踏踏踏踏……”
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打横将她抱起,
如同抱起一片轻盈的羽毛,
转身,
步伐沉稳地向着栖身的山洞走去。
“飞剑……不是应该‘飞’起来的吗?”
李清爱被轻轻放置在铺着厚实干草的石台上后,
感受着紧身编织衣物被褪去时带来的微凉,
以及随即覆盖上来的、粘稠而冰凉的药膏触感。
那双熟悉的大掌正沉稳而均匀地将药膏涂抹在她伤痕初愈的肌肤上,
力道适中,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医者般的专注。
为了驱散那份挥之不去的、被如此近距离照料时产生的微妙尴尬,
她闭着眼睛,
轻声问出了这个盘旋心中已久的疑惑。
“我们方才那样……更像是江湖武夫持剑演武,而非……剑仙御剑。”
她补充道,
语气里带着困惑与求知。
“谁告诉你,‘飞剑’二字,便非得是让剑离手飞去,才算正道?”
“野人”手上的动作并未停顿,
声音平静地反问,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是江翠师尊。”
李清爱答道,
提及这个名字时,语气里仍带着一丝过往的敬畏,
“她教导我们,驭剑凌空,瞬息千里,取敌首级于万里之外,方是剑仙手段。”
微微顿了一下后,
她眸子中露出一丝神往:
“峨眉掌教妙一真人齐漱溟,便是此道巅峰。”
“那么,又是谁告诉你,妙一真人齐漱溟……也是‘飞剑’?”
“野人”继续反问,
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被既定认知锁住的思路。
“也是……江翠师尊。”
李清爱愣了一下,
如实回答。
两次同样的答案,让她隐约感觉到“野人”话中有话。
“嗯……”
听到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野人”涂抹药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短暂的停滞里似乎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但随即又恢复了流畅。
药草的清苦气味在洞内弥漫。
“江翠所言……”
他终于开始解释,
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如同将一块块基石投入李清爱认知的深潭:
“从某个层面看,并无大错。将剑炼化为身外之器,以神念驾驭,翱翔九天,破空裂云,确是剑道一途显化于外的上乘威能,亦是许多修士毕生追求的境界。而那等持剑在手、近身搏杀的武夫手段,相比之下,显得笨拙而局限,被视为下乘,亦在情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
如同溪流遇石,转折得自然而深刻:
“然而,大道之行,往往幽微难测,非表象可尽括。”
他的手指拂过李清爱脊背一处旧伤,
力道柔和,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而悠远:
“若只一味追求‘飞剑’之形,执着于剑离手的距离与速度,视手中之剑为死物、为工具,那与操纵一件更灵活锋利的暗器何异?不过是‘役剑’,终究落了下乘。”
“上面乃下乘剑道,而真正的上乘剑道……”
他顿了顿,
仿佛在斟酌最能传达其意的词句:
“不在于剑是否‘飞’离手掌,而在于心与剑是否再无隔阂,神与意是否浑然一体。当你能感受到剑的‘呼吸’,明了它的‘性情’,你的每一个念头都能与它共鸣,你的每一次脉搏都与它震颤同步……那时,剑在手中,便是你身体最敏锐的延伸;剑脱手而出,亦是你心神最自在的翱翔。‘手中剑’与‘空中剑’的界限已然模糊,甚至消失。”
“此谓‘人剑合一’,已是顶级剑道。”
他最后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洞见:
“而在此之上,犹有更深远之境——那便是‘返璞归真’。”
“不再刻意区分‘驭剑’还是‘持剑’,不再计较是‘仙法’还是‘武技’。剑就是剑,你就是你,你们共同成为‘道’的显现。一举一动,看似朴拙无华,甚至可能慢如老农挥锄,实则契合天地韵律,蕴含无上剑理。无招无式,却已包含万千变化;不疾不徐,却能后发先至。此等境界,手中竹枝可为剑,心中一念亦可为剑。飞与不飞,早已无关紧要,因为‘剑’已不在外物,而在你心。”
“你变成了一柄“剑”!”
“这便是超越‘形’与‘术’,直指‘道’与‘真’的……传说中的最顶级剑道。”
他的声音在山洞中轻轻回荡,
与篝火的噼啪声交织。
药膏带来的微凉与麻痒感依旧,
但李清爱心中掀起的波澜,却远比身体的感觉更为剧烈。
一扇从未想象过的、更为广阔深邃的剑道之门,
似乎在这一刻,
随着“野人”平静的叙述,
在她眼前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