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宽心,依贫尼所观所算,周云从与张玉珍二人,眼下皆无性命之虞。”
禅房静默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玉清大师望着醉道人脸上神色几经变幻,
终于渐趋平复,
才缓缓开口,
声音温和却笃定,
如同给一颗焦躁不安的心注入了一剂清凉的定心散。
“玉清师兄神机妙算,既有此言,醉道人……心中稍安。”
醉道人闻言,
立刻收敛心神,
郑重地行了一礼,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不少。
“不过,”
玉清大师话锋微转,神色带上了一丝凝重,
“他二人终究是与峨眉有缘之辈,尤其那周云从,根性牵连颇深。如今深陷慈云寺那等魔窟,耳濡目染皆是邪秽之气,身边环绕尽是贪婪凶戾之徒。时日一久,心性难免被潜移默化,恐有沉沦堕落的凶险。即便勉强守住灵台,在那等绝望压抑之地,精神亦可能逐渐崩溃,一蹶不振,就此废了道基也并非不可能。”
她轻叹一声,
那叹息里是对无常命运的洞察,也是对可能陨落良材的惋惜:
“你先前忧心如焚,执意救人,这份心念本身,并无大错。确实,必须设法将他们从慈云寺这泥潭中打捞出来,而且……宜早不宜迟。尤其是,需赶在最终覆灭慈云寺的雷霆行动之前。”
她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看到了某种未来的血火景象:
“待到扫穴犁庭、总攻发动的那一刻,智通走投无路,谁能预料这老魔在穷途末路之下,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或许会玉石俱焚,提前引爆那‘同烬’秘术,拉着所有‘灯盏’一同寂灭。更遑论……”
玉清大师的语调愈发低沉,带着对天机莫测的敬畏:
“贫尼虽能依卦象推演,断言二人眼下暂无死劫。然,天数如网,变化无穷,人力总有穷尽之时。他二人在那魔窟之内,每日所经所见,所受煎熬与诱惑,皆可能成为引发变数的火星。下一刻会遭遇什么,心性会如何偏移,即便是我,也无法尽数料定。”
“可是……”
醉道人脸上刚松开的眉头又紧紧锁起,
充满了无奈与焦虑,
“那智通如今已知晓周云从对我峨眉分量极重,为此甚至不惜连杀两名核心弟子腾挪灯位!他手中紧握这两盏【人命油灯】,如同抓住了贫道的咽喉命脉,宁死也绝不肯放手的!这……这几乎是个死结,尤其那【人命油灯】与神魂绑定,外力强行解除凶险万分,智通又施了‘同烬’秘术……唉,思来想去,几无破解之法。”
“未必……全然无解。”
玉清大师的声音幽幽响起,
如同暗夜中划过的一缕微光。
“如何解?!”
醉道人绝望的眼眸中陡然迸发出一丝炽热的光芒,
急切地望向玉清大师,
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既以‘人’为质,钳制于你,”
玉清大师语速平缓,
却字字清晰,道出一条古老的博弈法则,
“你何不……也去擒住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之‘人’?”
“以人……换人?”
醉道人浑身一震,
恍若一道惊雷劈开浓重的迷雾,眼中瞬间清明。
但随即,
他眼中的亮光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
“此计……恐怕难成。那智通贪婪惜命,周云从是他保命的最后底牌,分量太重。即便擒了他最宠爱的杨花,恐怕也难动摇其心志,换不回周云从。”
“醉师兄,你心中执念,仍只系于周云从一人么?”
玉清大师微微叹息,
目光中带着一丝责备与提醒,
“那张玉珍,难道就不是一条鲜活无辜的性命?换不回周云从,难道……还换不回一个张玉珍吗?”
“这……是,师兄教训的是!”
醉道人幡然醒悟,
面露惭色,连忙应道,
“是贫道思虑偏狭了。”
“况且,”
玉清大师端起手边微凉的清茶,
轻轻啜饮一口,
语气悠然,却蕴含着更深层的意味,
“你不去尝试,又如何能笃定……一定换不回周云从呢?世事如棋,乾坤未定。智通心中所重,未必只有他自己的性命。而且张玉清、周云从两心相属,救出张玉珍,那周云从在慈云寺魔窟心中也有个念想,不至于心性彻底堕落。”
醉道人精神再次一振,
重重颔首:
“师兄指点的是!贫道这便去设法!务必寻得慈云寺的要害之人!”
他随即又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那慈云寺经营数十年,地下秘境与密道错综复杂,犹如蜂巢蚁穴,更有阵法遮掩。贫道虽知其位置,但若要精准潜入,避开耳目,擒拿特定人物,恐非易事,需得……”
“周轻云与朱梅二人,你可一并带走。”
不待醉道人说完,玉清大师已然明了其意,淡然接口。
“她二人在我玉清观潜修这十数日,进境颇速,且我喂还服她们不少‘灵丹妙果’,修为皆有所突破。更难得的是,二人皆是万中无一的顶级仙骨道种,灵性非凡,根基扎实。尤其是轻云那孩子,身为‘三英二云’之一,天命所钟,剑心通明,临机决断与应变之能,将来必是你此番行动的得力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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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道人眼中喜色闪过,但望向玉清大师的目光仍带着一丝未尽之意。
玉清大师知他所想,
轻轻放下茶盏,
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解释道:
“我玉清观乃是在成都府衙正式登记在册、受朝廷敕封的禅门道场,与那同样挂名在册的慈云寺,在官府眼中皆属‘合法’寺院。贫尼身为观主,若无足够‘名分’,贸然对另一座‘合法’寺院大动干戈,恐落人口实,牵涉官府,反生枝节。需待第二次斗剑之期明确,【斗剑令】正式祭出,天地为证,正邪分野,彼时出手,方是名正言顺,可放手施为。”
“我明白了!”
醉道人彻底了然,
心中计划渐成,霍然起身,
“贫道这便去寻朱梅与轻云师侄,商议具体行事方略!”
“且慢,醉师兄。”
就在醉道人转身欲走之际,玉清大师出声唤住了他。
“你在此稍候片刻。贫尼这便唤她二人过来。还有些‘事情’,需当面叮嘱她们。”
说着,
她探手拿起置于身旁矮几上的一个古朴黄铜铃铛。
铃铛样式简单,却隐隐有清光流转。
玉清大师手腕轻摇,
铃音清越悠扬,
并不刺耳,
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袅袅传出禅房,
回荡在观中寂静的庭院廊庑之间,自有灵性地向着特定方位而去。
做完这一切,
她才重新看向醉道人,神色恢复宁静:
“醉师兄稍待,她二人片刻即至。待贫尼嘱咐完毕,你便可带她们返回碧筠庵,早作筹划。”
“好。”
醉道人按捺住急切,重新落座。
忽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眉头微蹙,
望向玉清大师,问出了一个盘旋心头许久的疑惑:
“玉清师兄,还有一事……贫道实在困惑难解。以师兄之能,可否窥得那慈云寺中的宋宁,究竟是何来历根脚?他又为何会身负那等惊人显化的‘功德金身’?此子行事诡谲,心思深沉,实在……令人不安。”
听到这个问题,
玉清大师执壶续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帘,
目光仿佛穿过了禅房的墙壁,
投向了慈云寺所在的遥远方向,
又似乎看向了更加渺茫不可测的虚空深处。
静默片刻后,
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看向醉道人,
樱唇轻启,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
“我看不清他,或许因为他背负大功德,或许因为其他什么。”
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还有我那个新徒儿珍妮,我原本也算不清她,在收为嫡传之后,才略微看到了些。或许他们属于同一类人,都是……”
说着,
玉清大师望向醉道人,一字一顿说道:
“变、数。”
这二字,
轻飘飘落下,
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瞬间给禅房内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关于未来的深邃迷雾与不确定感。
醉道人怔在原地,
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背后的无尽含义,
一时竟忘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