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轧轧轧……”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将外界的最后一丝声响与光线彻底隔绝。
石牢内陷入一片绝对封闭的寂静,
唯有石壁渗出的寒意与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见证着这方寸之地的对峙。
宋宁静立片刻,
目光落在干草堆上——
那里铺了张不算厚却柔软的毛毯,
张玉珍便躺在上面。
她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
脸上污垢也被擦拭,
露出原本清秀艳丽却苍白如纸的面容。
只是那双眸子,
空洞地望着头顶粗糙的石板,
仿佛魂魄早已抽离,只余一具精致的空壳。
“想……”
宋宁开口,
声音在密闭的石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却又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通了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几乎让人以为张玉珍已经失去了听觉或语言的能力。
就在宋宁以为得不到回应时,
一个干涩、嘶哑,却充满刻骨恨意的声音,
如同从破碎的陶罐中艰难挤出:
“想通……?”
张玉珍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而是一个扭曲的、充满怨毒的弧度。
她空洞的眸子缓缓转动,
终于聚焦在宋宁脸上,
里面燃烧着的火焰几乎要将她自身也焚毁:
“我想通了……我想通了怎么用最钝的刀子,一片片割下你的肉!我想通了怎么看着你的血,一滴一滴流干!我想通了怎么让你也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想你被千刀万剐,想你神魂永镇九幽,想你所珍视的一切在你眼前灰飞烟灭!宋宁……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怎么死!!!”
这怨恨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
带着滚烫的岩浆和毁灭一切的气息。
她甚至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起来,
那身灰色的僧袍也随之波动。
“看来,还是没想通。”
宋宁对她的恶毒诅咒恍若未闻,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恼怒,
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
“我收德橙为徒了。”
他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应当猜到了,或许……他已经告诉过你。”
“呃……”
就在“德橙”二字出口的瞬间,
张玉珍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整个躯体猛地一颤!
她脸上那种空洞的绝望和疯狂的恨意瞬间被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母兽护崽般的惊恐。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死死盯住宋宁,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德橙这孩子……”
宋宁仿佛没看到她的剧烈反应,
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好像……对你有些不同。或许,可以称之为‘喜欢’?”
“不!不可能!绝对不会的!!!”
张玉珍像是被踩到了最痛的神经,
猛地从毛毯上弹坐起来,
双手紧紧攥住了粗糙的僧袍布料,
指节捏得发白。
她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骇与某种被亵渎的愤怒:
“德橙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善良,只是同情我!你……你不要用你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去揣测他!你不配!!!”
她嘶声喊着,
仿佛只要声音够大,
就能驱散宋宁话语中那可怕的暗示。
“哦?是么。”
宋宁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随即,
他周身那股温和淡然的气息陡然一敛。
石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温度骤降。
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凶恶的表情或动作,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一丝冰冷彻骨的、纯粹理性的杀意,
如同深冬湖面下的暗流,
缓缓浮现。
“我这个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不喜欢意外,更不允许计划中存在任何不稳定的因素。尤其是……可能影响玉珍檀越你情绪和情感判断的因素。”
“不……不要……不!!!!!!”
张玉珍读懂了他眼中那毫无感情的杀意所指为何。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灌顶,
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怨恨与愤怒。
她崩溃般地扑倒在干草上,
眼泪决堤而出,
刚才那副诅咒一切的狠戾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最卑微的哀怜与乞求:
“求求你……宋知客,宋大人!不要动德橙!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杀了我!折磨我!怎样都行!求求你,别伤害德橙!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她甚至挣扎着想要爬过来抓住宋宁的衣角,
涕泪纵横,
语无伦次。
“你不想德橙死,对吧?”
宋宁微微俯视着她崩溃的模样,
语气依旧没有太大起伏,
像是在确认一个简单的事实。
“…………”
张玉珍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剧烈的抽噎和颤抖。
她瘫在原地,
脸上的泪痕未干,
眼中交织着绝望、挣扎、恐惧,还有一丝残存的本能抗拒。
内心显然正经历着天崩地裂般的撕扯。
“哦,看来还是没有真正想通。”
宋宁等了几息,
见她仍在沉默挣扎,
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随即,
他不再多言,
转身,
作势要向石门走去。
步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我想通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冷石壁的前一瞬,
张玉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宋宁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张玉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仿佛刚刚从溺水中挣扎出来。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望着宋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血淋淋的妥协:
“我……想通了。不要杀德橙。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听你的。”
说完,
她仿佛彻底放弃了所有防线,
眼神变得麻木而空洞,
颤抖着手,
开始机械地、笨拙地去解身上那件灰色僧袍的系带。
“好了,张玉珍。”
宋宁的声音响起,
制止了她的动作。
那声音里听不出胜利的得意,
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完成步骤后的平静。
他看着她凝固在脱衣动作中的僵硬身影,缓缓说道:
“我曾对你说过,你所有的怨恨、愤怒、不甘……终有一日,会变为在我掌心,徐徐展开的莲。”
他略微停顿,
目光似乎穿透了她此刻的狼狈,望向了某种更遥远的可能:
“我也说过,我不喜迫人,更厌强求。强扭的瓜……终究不甜。”
石牢内,
寂静重新笼罩。
只有他最后那句低语,
幽幽回荡,如同一个等待验证的预言:
“我相信,总有一日,你会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