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轧轧轧……”
石牢门开复又合,
光影交错间,宋宁踏入另一间相似的囚室。
与张玉珍那边的死寂绝望不同,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焦躁的、近乎腐败的怨怒。
周云从蜷在角落,身上依旧沾着泥泞,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燃烧着不甘与愤恨的火焰。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我的誓言完成了!你呢?!”
宋宁脚步刚停,
周云从嘶哑的质问便如同受伤野兽的嚎叫,
猛地扑了过来。
他挣扎着想站起,
却因断掉的腿和镣铐的束缚踉跄了一下,
只能死死瞪着宋宁,胸膛剧烈起伏:
“你的承诺呢?!你说会救我出去!在哪?!我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要疯了!!”
“我会完成的,周公子。”
宋宁的声音平静无波,
与周云从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他甚至连眉毛都未动一下,
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
“既已立誓,天地为证。即便我力有未逮,自有天道降罚,何须你此刻聒噪?”
“不!我要快!立刻!马上!”
周云从根本听不进任何安抚,
焦躁像虫子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挥舞着手臂,镣铐哗啦作响,
“我一刻也等不了!这鬼地方!这些人!我要出去!你必须现在就想办法!!”
“等不了?”
宋宁眸中的平静骤然褪去,
化为两道冰冷的寒芒,
声音也陡然沉了下去,字字如铁:
“等不了,就自己去死。”
“你……!”
周云从的狂躁如同被冻住,
脸上的愤怒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惧。
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
“你……你要违背誓言?!你就不怕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我何时说过,要违背誓言了?周大公子。”
宋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充满嘲讽的弧度,
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又胡搅蛮缠的孩童:
“我立誓救你出去,不错。可我几时说过,是今天、明天,还是今年?”
他微微向前倾身,
目光如针,刺入周云从惊恐的眼底,
“一日是救,一年是救,十年百年……亦是救。待到你也成了这牢中枯骨,我将你骸骨带出,葬于青山,算不算……‘救你出去’?”
“啊……你……你算计我?!!”
周云从如遭雷击,
浑身冰冷,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无情碾碎,
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
“够了。”
宋宁似乎厌倦了这种无意义的情绪宣泄,
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放心,誓言我必守,你也会活着离开这里。”
他话锋一转,目光锁住周云从涣散的眼眸:
“况且,眼下除了信我,你还能信谁?醉道人白日威风,可曾将你带走分毫?这慈云寺内外,魑魅魍魉,各怀鬼胎,谁是真的在意你死活?周云从,认清楚——现在,能拽你出这泥潭的,只有我,宋宁。”
看着周云从眼中那点不甘的火焰渐熄,
转而燃起一丝微弱的、依赖般的希望,
宋宁继续道,语气带着告诫:
“我来,就是告诉你。老老实实待着,别动你那点自以为聪明的蠢念头,更别再期盼什么天降救星。除了我,没人会来,也没人能救你。”
他声音转冷,透着清晰的警告:
“你若耐不住寂寞,自作聪明,搞出什么‘越狱’‘传信’的蠢事,捅出了篓子,引来杀身之祸……那便不是我不救,是你自寻死路。到时可别怨天尤人,怪我未曾履约。听明白了么?”
“明……明白了。”
周云从瘫软在墙角,
最后的气力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低低的、无助的抽泣。
“大声点。”
宋宁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冰冷的压力。
“明白了!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救我出去!!!”
周云从用尽力气哭喊出来,
涕泪交加,
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接受了这残酷而唯一的现实。
“轧轧轧轧……”
石门再次洞开,
昏黄的光漏进来一瞬,
又随着宋宁离去的背影和石门的关闭,
被彻底掐灭。
石牢重归黑暗与死寂,
只留下周云从未断绝的、压抑的呜咽。
石牢外,
廊道幽深。
宋宁驻足,
微微仰首。
秘境之上的天穹上,
一轮冷月高悬,
清辉洒落,却穿不透这地下世界的沉重阴霾。
“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问道,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刚交三更,子时正。”
侍立一旁的方红袖迅速瞥了一眼廊壁阴影的角度,
低声回禀。
“三更……去假山殿。”
宋宁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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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静无波,
却隐隐带着山雨欲来前的凝定,
“那位‘金身罗汉’……也该到了。”
两人不再言语,
脚步声一前一后,
融入秘境深处更浓郁的黑暗,
向着那座象征着慈云寺权力核心、此刻注定风波骤起的假山殿而去。
月色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沉默地追随着。
“哒哒哒哒——”
宋宁与方红袖的脚步尚未在通往假山殿的石径上踏出多远,
前方幽深的廊道拐角处,
便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哒哒”脚步声,
伴随着一道失了方寸的娇呼,
由远及近:
“小祖宗!小冤家!天……天要塌了!!!”
紫色裙裾如惊鸿般掠过昏暗的光影,
杨花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此刻写满了惊惶,
她气喘吁吁地冲到宋宁面前,
胸脯因疾跑而剧烈起伏,
高耸处曲线惊心动魄。
她一把抓住宋宁的衣袖,
指尖冰凉,声音带着颤:
“来、来了!那‘金身罗汉’法元……他真的来了!就在假山殿!智通那老废物都快吓瘫了!”
她仰着小脸,
面色煞白,
眸中水光潋滟,
全是货真价实的恐惧,
仿佛来的不是一位五台长老,而是索命的阎罗。
“法元不是必定会来么?你慌什么?”
宋宁任由她抓着衣袖,
神色却未见半分波澜,
甚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料定的小事。
“哼!人家……人家还不是担心你这小冤家,被那老魔头一剑就咔嚓了嘛!”
杨花被他这浑不在意的态度弄得一怔,
随即那股没由来的慌乱竟奇异地消退了些许。
她定了定神,
没好气地白了宋宁一眼,
手上却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转而轻轻拧了他胳膊一把,
似嗔似怨,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忧虑: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那法元真的驾临了,凶威赫赫,连智通都不敢大声喘气。小祖宗,你到底……到底打算怎么应对?可有把握?”
“只有法元一人前来?”
宋宁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呃……”
这个简单的问题,
却让杨花瞬间瞪大了美眸,
檀口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小冤家!你……你是会算命吗?!还是在这秘境里装了千里眼顺风耳?”
她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宋宁,
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压低声音道:
“你怎么知道……法元不是独自来的?”
随即,
她才想起正事,
连忙补充,语气依旧带着惊异:
“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人!打箭炉瘟神庙】的方丈,粉面佛俞德!此人早年曾是法元的弟子,后来不知怎地投入了滇西毒龙尊者门下,修为诡异,浑身是毒,难缠得很!他们是一道来的!”
说完,
她忍不住又凑近了些,
香气袭人,眼中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快告诉姐姐,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莫非……你连那俞德的行程都算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