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通明,却压不住那股骤然降临的沉重威压。
以了一为首,
杰瑞、十八秘境罗汉分立两侧,阵容齐整,姿态却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甚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
“踏踏踏踏……”
当那四道身影踏入殿门的刹那,
众人齐齐躬身,声音洪亮却紧绷:
“拜见法元师祖!”
“拜见法元师祖!”
声浪未息,
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额头触地,行的是五台派内参见尊长的大礼。
来者四人。
为首一僧,
身材矮胖,
不及常人肩高,
身披一袭以金丝掺入火浣布织就的华丽袈裟,宝光隐隐。
他手持一根乌沉沉的铁禅杖,
杖头并非佛环,
而是狰狞的鬼首衔珠。
一张圆脸始终带着温和笑意,
如同庙里的弥勒,
唯独那双微眯的眼睛,
开阖间精光如电,
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时,
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魂魄,
带着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天然威仪。
落后半步并排而立的,
是智通、毛太,以及另一名极其扎眼的僧人。
此僧身高近八尺,
魁梧如山,
同样穿着烈火袈裟,却是银丝镶边。
他大头圆脸,面皮白得异样,宛如刷了一层厚粉,毫无血色,反衬得眉眼间的凶戾之气愈发骇人。
招风大耳上挂着两个沉甸甸的金环,光头赤足,蹬着一双耳麻鞋,站在那里,便似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凶神恶煞。
智通与毛太皆微躬着身,神色恭谨,小心翼翼地跟在法元身后,步伐都透着谨慎。
唯有那高大凶恶僧人,虽也跟在后面,但一双铜铃大眼却肆无忌惮地四处打量,尤其在殿外侍立的女弟子身上停留时,嘴角会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淫邪笑意。
“好,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法元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已落向殿中主位。
“法元师叔,请上座。”
智通早已抢步上前,
胖脸上堆满殷勤甚至略带谄媚的笑容,
亲自将法元引至自己那宽大的主位前,躬身相请。
“智通啊,”
法元笑呵呵地看了他一眼,
脚步却未停,
径直坐了上去,将铁禅杖靠在手边,
“你我皆是混元祖师门下弟子,同辈相称即可,怎地喊起师叔来了?这不合规矩吧?”
“法元师叔明鉴。”
智通垂手立在一旁,
脸上的笑容更盛,
眼底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飞快掠过,他语气无比恭顺:
“虽说同列祖师门墙,但师叔您是嫡传正宗,得授真法,神通广大,德高望重。师弟我不过是外门弟子,当年许多粗浅功夫,还是蒙师叔您指点才得以入门。论传道之恩,您当得我半师之称。只是祖师名分在上,不敢僭越,师弟我便自作主张,自降一辈,尊您为师叔,略表心中崇敬,嘿嘿,还望师叔勿怪。”
他搓着手,
笑得憨厚老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慈云寺住持的威严模样。
“罢了罢了,随你吧。”
法元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中却闪过一丝受用的神色,不再纠结于此。
他目光转向如同铁塔般立在旁边的高大凶恶僧人,
对智通笑道:
“这一位,你可认得?”
“认得,自然认得!”
智通立刻转向高大凶恶僧人,
脸上笑容热络,
“俞德师兄乃是滇西毒龙尊者祖师座下嫡传高足,威震西南,贫僧岂敢不识?早年与师兄还有过数面之缘,相谈甚欢,早已是旧相识了!”
“哈哈哈!”
俞德闻言,
发出一阵洪钟般的大笑,震得殿内烛火摇曳。
他大步上前,
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智通肩膀上,显得极其亲热:
“智通老弟!接到法元师叔传信,说老弟你这边有些麻烦,哥哥我可是半点没敢耽搁,日夜兼程赶来这成都府!巧得很,刚到地头,就在城外遇上法元师叔,正好一道来给你撑场面!”
他话语粗豪,
眼神却在智通脸上飞快地打了个转,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智通被拍得身子一歪,
却笑容不减,连声道:
“有劳俞德师兄仗义援手,慈云寺上下铭感五内,日后定有厚报!”
他回望俞德的目光,
也掠过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哈哈哈,好说,好说!咱哥俩谁跟谁!”
俞德笑声更响,
搂着智通肩膀的手用力晃了晃,
那白惨惨的脸上笑意混合着凶光与急色,显得有些怪异。
“既然你们相熟,倒省得我多费口舌引荐了。”
法元微笑着看着两人,语气随意。
直到此时,
他才仿佛终于注意到一直侍立在侧、满脸焦急欲言的毛太,
温和问道:
“毛太,为师近日正为慈云寺之难联络四方道友,事务繁杂。你动用【唤声螺】急召为师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如此急切?”
“师尊!您可要为徒儿做主啊!!!”
毛太等待已久,
闻言立刻“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挺大个汉子,
竟瞬间红了眼眶,
声音带着哭腔,
充满了委屈与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徒儿那苦命的弟子张亮……他、他死得冤啊!凶手就在这慈云寺内,逍遥法外,智通师兄还一味偏袒!徒儿……徒儿实在走投无路,才惊动师尊法驾!求师尊明察,为我那枉死的徒儿讨个公道!!!”
他这番做派,
与平日凶戾阴狠的模样判若两人,
显然早有准备,要将自己置于受害苦主的地位。
殿内气氛,
因他这一跪一哭,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
都不由自主地投向端坐主位、笑容渐敛的法元。
“详细说来。”
法元脸上那弥勒佛般的温和笑意,
在毛太哭诉到一半时,便已悄然敛去。
但他并未显露怒色,
只是静静地听着,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铁禅杖的鬼首,发出沉闷的微响。
随即毛太就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来——从张亮失踪、宋宁欺瞒,到醉道人“显骨之术”铁证如山、宋宁亲口承认,乃至最后那句“法元来了也不敢动我”——添油加醋、声泪俱下地陈述完毕,殿内已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法元的目光,
终于从匍匐在地的毛太身上,
缓缓移向一旁汗出如浆的智通。
那目光平静无波,
却重若千钧。
“智通,”
他开口,
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智通肥胖的身躯明显一颤,
“毛太所言,可是实情?”
“呃……这……这个……”
智通只觉得喉咙发干,
后背的僧袍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咕噜……”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回……回法元师叔的话,毛太师弟所……所述经过,大体……大体属实。张亮师侄他……他确是死于宋宁之手,宋宁也已亲口承认。”
他顿了顿,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才鼓起勇气抬起眼皮,
飞快地瞟了法元一眼,
又赶紧低下。
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试图解释:
“可是!师叔明鉴!此事……此事其中另有曲折隐情!张亮师侄之死,宋宁虽是下手之人,但当时情势所迫,他……他亦是不得已而为之!绝非蓄意残害同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