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孤月高悬,
清冷的光辉洒在一望无际的沉寂荒野上,
将稀疏的草木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夜风呜咽着掠过,
卷起细微的沙尘。
“踏……踏……踏……”
醉道人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峭,
他步履沉稳,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向着荒野中那棵唯一显眼的、枝桠虬结的老槐树走去。
树下,
一道模糊的人影早已等候在那里,仿佛与树影融为一体。
距离渐近,
当月光终于清晰地照亮那人圆润憨厚的脸庞时,
醉道人脚步骤然一顿,
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讶异:
“慧火?……是你?”
站在老槐树下的,
赫然是慈云寺香积厨的首席执事,
那个总是面带和气生财笑容的胖和尚——慧火。
听到醉道人的话,
慧火那张圆脸上依旧挂着习惯性的笑意,
但眼神却与平日里那种市侩的殷勤截然不同,
变得沉静而锐利。
他并未立刻答话,
只是静静望着醉道人,仿佛在等待什么。
醉道人瞬间恍然,
心头的惊疑被压下,
他上前半步,
嘴唇微动,吐出一句低沉而古怪的暗语:
“枯枝空悬琉璃翅。”
慧火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目光警惕扫过四周荒野,
确认无人,才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回应:
“金风未动先觉秋。”
醉道人紧接着道:
“十七年蛰星霜满。”
慧火立刻接口,声音平稳:
“虚窗饮风不敢鸣。”
暗号对接无误。
慧火微微躬身,
神态恭敬,
却并无寻常慈云寺僧众面对醉道人时的畏惧,
而是带着一种特殊的、同为“潜伏者”的认同感:
“‘蝉’,见过醉师祖。”
“好了,不必多礼。”
醉道人抬手虚扶,
眼中的惊愕仍未完全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叹与本能警惕的复杂神色,
“慧火……我着实未曾料到,‘蝉’竟然是你。你身为慈云寺香积厨执事,虽非核心,却也手握实权,深受智通信赖……为何要冒此奇险,为我碧筠庵传递消息?”
“醉师祖此刻心存疑虑,乃是常情。”
慧火似乎早已料到醉道人会有此一问,
他脸上憨厚的笑容里透出一丝了然,
并不意外,反而语气平和地反问道,
“师祖信不过我,但不知……师祖可信得过鹤道童?”
“呃?”
醉道人愣了一下,
随即眉头缓缓松开,
眼中的疑虑如冰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恍然与信任,
“抱歉,事关重大,牵连甚广,贫道不得不谨慎再三。”
他拱手致歉,
态度诚恳。
涉及到鹤道童那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徒弟,
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师祖言重了。”
慧火摆了摆手,
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抬头望了望天色,语速加快,
“此刻并非叙话之时。师祖需要知道什么,但请问来,弟子知无不言。”
醉道人闻言,
也收敛心神,
目光如电,
迅速切入正题,问出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你此刻深夜潜出,可还安全?有无被人察觉跟踪?”
“师祖放心。”
慧火神色笃定,压低声音道,
“弟子并非从寺门而出。智通在香积厨地下私自挖的一条隐秘通道,直通寺外荒野,以备不时之需。此密道已被我暗中掌控,今日便是由此出来,绝无人察觉。”
“好!”
醉道人眼中精光一闪,
心中大定,
有了这条密道信息,
无论是验证慧火身份还是后续可能的行动,都多了份把握。
他点点头,继续问道:
“你之前传给鹤儿的那份秘境开启之法,近日可有变动?”
慧火略作沉吟,
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显得颇为谨慎:
“此事……弟子不敢完全断言。弟子虽列席执事,却终究是‘外门’高层。慈云寺真正的核心,尽在秘境之中。我平日进入秘境,皆需被蒙蔽双目,由核心弟子引领。那开启之法,是弟子凭借多年暗中观察、感知声音波动与方位推算,一点点拼凑出来的。至于近日有无更改……”
他顿了顿,回忆道:
“不过,今日师祖您前来山门时,寺内曾有一番调动,弟子奉命进入秘境协助安排杂务。虽依旧被蒙眼带入,但沿途感应到的灵力节点流转、方位变化,与往日并无二致。想来……短短一日之内,应无变动。”
这个补充,让他的判断多了几分可信度。
“嗯,一日之内,确难有大改。”
醉道人接受了这个说法,
继续追问核心目标:
“了一、方红袖、杨花三人,近日居所可有变化?”
听到这个问题,
慧火目光微动,
显然已猜到了醉道人此次深夜联络的部分意图。
他迅速答道:
“了一师兄的住处未变,仍在慈云寺外院东南角的知客禅房,独立清静,易于辨认。”
“至于方红袖与杨花二位姑娘……”
他语气略显不确定,
“她们居于秘境深处,毗邻智通居所‘欢喜殿’的‘暖香阁’附近。具体阁内房间有无调换,弟子确实不知。不过……”
他话锋一转,分析道:
“那‘暖香阁’是秘境中陈设最精、灵气最丰的居所之一。方、杨二人至今仍是智通最为宠爱的姬妾,地位未见动摇。依常理推断,她们的住处……变动的可能性不大。”
醉道人微微颔首,换了个角度确认:
“方红袖是否依然掌管秘境部分日常启闭事务?”
“正是。”
慧火肯定道,
“她依旧是智通亲命的秘境总管,尤其负责人员进出登记与门户的日常管理,权力很大。”
“很好。”
醉道人心中计划又清晰了几分,转而问道:
“今夜慈云寺内外,可有异常动静?巡逻守卫,是否加强?”
慧火摇头:
“外寺一切如常,巡逻班次与往日无异,未见加强。至于秘境之内……弟子身份所限,难以尽知,但通过密道出来前,未感知到内部有特别紧张或频繁调动的气息。”
醉道人略一思索,问及关键人物:
“宋宁呢?你今日可曾见到他?他近来常在何处?”
“未曾见到宋知客。”
慧火答道,
“据弟子所知,他近来大多时间居于秘境之内,似乎……深得智通信赖,参与核心事务。”
醉道人眼神微凝,又问:
“智通或了一,今日可有异常举动?情绪如何?”
“智通师祖行踪隐秘,弟子未得见。了一师兄倒是见过一面,神色如常,主持外寺事务有条不紊。”
慧火回忆着,忽然想起一事,
“不过,了一师兄晚斋时曾无意间提及,说是毛太师祖似乎与宋知客在秘境中起了些争执,动静不小,具体为何却不清楚。”
“此事我已知晓。”
醉道人点头,
毛太与宋宁的冲突正是白日山门前那一幕的延续,不足为奇。
问询已毕,醉道人果断道:
“好了,情况我已大致了解。你速从密道回去,切勿停留,以免惹人生疑。”
“是。”
慧火躬身应命,
随即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主动请缨:
“醉师祖,若您今夜有所行动,弟子或可借由密道,暗中接引,助您与诸位道友悄无声息进入慈云寺外院,甚至……更近一步?”
醉道人闻言,
却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语气斩钉截铁:
“不必。你身份特殊,潜伏至此不易,乃是关键时的‘奇兵’。今夜之事,无论成败,绝不能将你暴露。你的安全,比此次任务本身更为重要。记住,保全自身,以待将来。”
慧火眼中掠过一丝动容,重重颔首:
“弟子明白!师祖保重!”
说罢,
他不再耽搁,
迅速绕到老槐树另一侧,
蹲下身,
在盘根错节的树根某处极有规律地按动了数下。
“轧轧轧……”
一阵轻微的、仿佛老树内部机关运作的沉闷声响过后,
树根旁一块长满苔藓、与周围地面毫无二致的石板悄然向内滑开,
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隐隐透出。
慧火最后对醉道人行了一礼,
身形一闪,便没入洞中。
“轧轧轧……”
石板再次无声合拢,
严丝合缝,
仿佛从未开启过。
荒野重归寂静,
只剩下夜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树下醉道人凝立沉思的孤影。
他抬头望了望已渐西斜的明月,
又看了看手中一枚微微泛着灵光的简易计时符箓,
低声自语:
“丑时四刻将至……时间,差不多了。”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向慈云寺那模糊而黑暗的轮廓方向。
一场精心策划的潜入,
即将在夜幕最深沉时,
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