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
这间位于秘境边缘的密室没有窗户,
只有墙角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幽暗昏黄的光,
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
随着灯焰微微摇曳,如同被困住的幽灵。
“哎呦……这都多久了,醉师叔怎么还没回来?”
朱梅终于忍不住,
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身侧冰凉的石壁,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她俏丽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耐与焦躁,
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如松的周轻云——
师姐依旧背对着她,
背上负着那个被破旧毛毯紧紧裹住的“行囊”,
身姿笔直,
仿佛入定。
但朱梅能感觉到,师姐周身的气息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师姐,”
朱梅提高了点音量,
带着明显的担忧,
“醉师叔他……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这秘境邪门得很,要不我们……”
她后半句“去看看”还没出口,
就被周轻云冷冽的声音打断。
“不行。”
周轻云没有回头,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仿佛冰珠砸落玉盘:
“慈云寺中,无人能伤醉师伯分毫。若真有连他都无法应对的凶险,你我二人前去,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成了累赘,乱他阵脚。”
她顿了顿,
终于微微侧过脸,
清冷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如寒星,扫了朱梅一眼:
“老实待着,等师叔回来。莫要再生事端。”
“我、我这不是担心师叔嘛……”
朱梅被那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
小声嘟囔,
却不敢再提去寻人的话。
她撅了撅嘴,
有些委屈地低下头,手指又戳了戳石壁,
“而且……醉师叔自己都说,那杨花是关键中的关键,抓不住她,就换不回周云从和张玉珍……我才想着去帮忙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
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不去就不去呗……”
“哒、哒、哒……”
石室里又只剩下朱梅指尖敲击石壁的单调声响,
混着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门外始终没有期待的脚步声响起。
周轻云面上依旧沉静,
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朱梅方才无心的话语,
像投入心湖的石子,
激起了一层不安的涟漪。
太过顺利了……
从潜入、擒了一、遇方红袖,再到醉师叔独自前往“暖香阁”……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顺利得……
让人隐隐觉得不安。
“别敲了!”
周轻云忽然开口,
声音比平时更显清冷严厉,在石室内骤然响起。
朱梅吓得指尖一僵,
猛地抬头,
看见师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
眉头紧蹙,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此刻清晰地映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焦灼。
“哦……好,好。”
朱梅像做错事的孩子,
立刻收回手,
乖乖坐好,连大气都不敢喘。
石室彻底安静下来。
而这份寂静,
却比刚才那单调的敲击声更令人心悸。
周轻云站在原地,
目光锐利如刀,
缓缓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紧闭的石门、昏黄的灯焰、地上模糊的影子……
最后,
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背上那个被毛毯裹紧的“行囊”上。
毛毯毫无异状,
符箓的微光也依旧稳定。
可是……
就在她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几乎要破茧而出时——
“你们中计了。”
在周轻云刚刚回头,
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疲惫的男声,突兀地在死寂的石室中响起。
“啊?!”
“什么?!”
周轻云瞳孔骤缩,
猛地再次回头!
朱梅更是惊得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
目瞪口呆!
声音……是从周轻云背上那个“行囊”里传出来的!
是了一?!
他不是被醉师叔的【玄门定身符】彻底禁锢了吗?
口不能言,
身不能动,
连神念都被封锁!
怎么可能……开口说话?!
“你们中计了。”
在两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那被破旧毛毯裹着的“行囊”里,
了一的声音再次响起,
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听不出得意,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
“我师尊……早就料到你们会来。今夜这一切,不过是将计就计,为你们……设下的一个陷阱罢了。”
“放屁!”
朱梅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柳眉倒竖,
指着那“行囊”厉声道,声音却因惊疑而有些发颤: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虚张声势!醉师叔的计划天衣无缝,你们怎么可能事先知道?!定是你这邪魔外道,想扰乱我们心神!”
“呵呵……”
毛毯中传来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没有辩解。
而事实胜过一切雄辩——
“噗!”
一声轻响,
并非来自符箓,而是毛毯内部!
只见包裹着了一的破旧毛毯表面,
陡然亮起一层妖异的猩红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有生命般流转,
瞬间覆盖了醉道人贴上的淡金符箓!
“嘭!”
闷响声中,
看似牢固的毛毯应声炸裂!
碎布如蝴蝶般纷飞!
与此同时,
一道红光自炸开的毛毯中心迸射,
那原本被缩物之术变成三尺长短的躯体,
如同吹气般骤然膨胀、拉伸,
眨眼间便恢复了常人大小!
“刷——!”
一道瘦高的人影轻巧地从周轻云背上跃下,
稳稳落在石室地面,
正是了一!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身上那件灰色的僧袍虽略显凌乱,
却完好无损。
而原本贴在他胸前的那枚淡金色【玄门定身符】,
早已化作一片灰烬,簌簌飘落。
“啊?”
朱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眼睛瞪得滚圆,
活像见了鬼。
周轻云虽还能保持站姿,
但背脊已绷得笔直,
拳头紧握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骇然之色。
缩物之术被强行破除!
定身符箓被轻易化解!
这一切都发生在她们眼皮底下,
被了一轻松破除!
“现在,”
了一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看向震惊失语的两人,缓缓问道,
“信了么?”
“噗——!”
周轻云最先从巨大的冲击中惊醒。
没有任何犹豫,
她檀口微张,一道清越的剑鸣倏然响起!
一道青色流光自她口中疾射而出,
迎风便长,
瞬间化作一柄长约三尺、造型古朴清雅的长剑,
剑身如秋水澄澈,
寒光凛冽,
静静悬浮于她身前,
剑尖直指了一!
正是她的本命飞剑——【青索剑(仿)】。
虽非真品青索,
但亦是餐霞大师苦心炼制的奇珍级上乘法宝,
灵性十足。
“噗!”
见师姐吐剑,
朱梅也慌忙效仿。
她小脸紧绷,
同样张口一吐,
一道绚丽如彩虹的光芒激射而出!
顿时在空中舒展开来,
化为一柄长约七尺、通体流转着霓虹般迷离光彩的奇异飞剑!
剑身较寻常飞剑更为宽阔,
虹光潋滟,
将昏暗的石室都映照得光怪陆离,
正是她性命交修的【虹霓剑】!
此剑位列镇府秘传,
虽因朱梅修为尚浅未能尽展其威,
但甫一出现,
便有一股堂皇浩大却又带着几分梦幻的气息弥漫开来。
“疾!”
朱梅性子急,
眼见了一脱困,
心中又惊又怒,
手掐剑诀,
便要驱动【虹霓剑】向了一斩去!
七彩剑光吞吐不定,杀机骤现!
“不可!”
周轻云急促的喝声骤然响起,
硬生生止住了朱梅的动作。
“为什么,师姐?”
朱梅不解,急道,
“他已经脱困了!就算不杀他,也该再把他抓起来!难道任由他在这里……”
“闭嘴!”
周轻云头也未回,
目光死死锁定了站在原地的了一,
眉头已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她声音冰冷,
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呵斥道:
“冷静!看清楚!”
朱梅被喝得一怔,
顺着师姐的目光仔细看去,
这才发现,
了一虽然脱困,
但并未做出任何攻击或逃跑的姿态,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脸上甚至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
“我如今只是初入剑仙门槛,修为浅薄。”
了一适时开口,
声音平稳,解释道,
“即便侥幸脱困,也绝非二位姑娘的对手,更无意与二位为敌。方才若有惊扰,实非本意。”
周轻云没有因他的解释而放松警惕,
【青索剑(仿)】依旧悬在身前,
剑尖微颤,
发出低低的嗡鸣。
她凝视着了一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狡诈,
没有疯狂,
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你方才说,”
周轻云缓缓开口,
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我们中计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稳,
但紧握剑柄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没错,你们中计了。”
了一点了点头,
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你们今夜的一举一动,抢我、抓方红袖、图谋杨花……皆在我师尊智通预料之中。不,或许更早,在你们到来之时,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他顿了顿,
看着周轻云眼中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
“醉道人前辈此刻前往的‘暖香阁’,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束手就擒的杨花。至于方红袖……”
了一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她或许是真心想借你们之力脱离苦海,但她也从一开始,就是这局中的一枚棋子,身不由己。她的‘投诚’,她的‘带路’,恐怕早就在某些人的算计之内,也或许只是在演戏。”
周轻云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
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她想起方红袖那沉重的背影,
那复杂的眼神,
那最终闭上的眼睛……
难道那一切的挣扎与妥协,
竟都是演戏?
“而我,”
了一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之中,
赫然躺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猩红如凝固鲜血的奇异石头。
那石头表面光滑,
内里仿佛有血丝流转,
散发出阴邪却强大的能量波动,
“能如此轻易挣脱醉前辈的符箓与缩物之术,靠的便是此物——【破法血精】。此乃邪道秘宝,专破各种正道禁锢符法。是智通师尊……事先交给我的。”
他抬起眼,
看向脸色已然苍白的周轻云和目瞪口呆的朱梅,声音低沉而清晰:
“现在,你们该明白了吧?”
“从你们踏入慈云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瓮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