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夜空被染成了污浊的红黄之色。
百丈红云翻滚如沸,
其中夹杂的惨黄毒雾如同活物般蠕动纠缠。
云层深处,
无数婴儿与妇人的面孔时隐时现,
它们大张着嘴,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扭曲到极致的痛苦表情,
在红砂与毒雾的冲刷下不断变形、消散、又重新凝聚。
更可怕的是那云中隆隆的闷雷声——
那不是天雷,
而是万千怨魂被毒火灼烧时,魂体崩裂发出的绝望共鸣。
“铮!铮!铮——!”
半透明的灰色光罩内,
周轻云单膝跪地,
手掐剑诀!
她周身笼罩的那层【乌云神鲛丝】光罩,
此刻已是裂痕遍布!
原本流转如水的灰白色光华,现在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红砂冲击,光罩便剧烈震颤,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几缕特别细密的红砂粉尘,已从裂缝中渗入,落在她裸露的手臂和颈侧。
“嗤……”
轻微的腐蚀声响起。
雪白的肌肤瞬间焦黑溃烂,冒出缕缕带着腥臭的黑烟。
剧痛如烧红的铁钉凿入骨髓,
周轻云死死咬住下唇,
鲜血从齿缝间渗出,在苍白的下巴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她身上那件黑衣早已融化,里面的素青劲装也已被鲜血浸透——有些是先前箭伤崩裂流出的,更多的是被红砂蚀穿皮肉后,从焦黑伤口下涌出的、带着诡异暗红色的脓血。
不过,
可她那双眼睛,
却亮得惊人。
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冰焰在燃烧,
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同样摇摇欲坠的【金光圈】。
“嘭!嘭!嘭!”
青索剑(仿)在她全力催动下,
化作一道青色闪电,
一次次悍然撞击在金光圈的屏障上!
每一次撞击,都爆开刺目的金青两色火星,圈身的符文便黯淡一分,那浑圆的光壁也向内凹陷一寸,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可它依旧顽强地立在那里。
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栅栏。
“嚯……嚯……”
几十丈外,
俞德独臂高举那只漆黑的葫芦,
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泥污滚落。
他也在拼命。
【子母阴魂夺命红砂】虽歹毒,
催动时消耗的法力却也大得惊人。
连续喷吐了近一个多时辰,饶是他散仙修为,此刻也感到了丹田空乏、经脉刺痛。
葫芦口喷出的红砂洪流,已从最初的汹涌磅礴,变得稀薄断续。
显然,
见面储存的【子母阴魂夺命红砂】也快要消耗殆尽。
可那双圆睁的怪眼里,疯狂之色却愈盛。
“快了……就快了……”
他嘶哑低语,
白惨惨的脸上浮起病态的亢奋,
“那贱婢的破网要撑不住了!等化成脓水吧……”
他话未说完,
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嗬嗬怪笑。
“快点啊,破了他的金光圈…快……快……没有时间了……”
几百丈外,
一株古柏的阴影下。
智通枯瘦的身躯绷得笔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渗出暗红的血丝。
他死死盯着那片红黄翻滚的死亡区域,脸色变幻不定——
时而惨白,时而铁青,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虑上。
宋宁的话语,
如同附骨之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杀了周轻云,便是逼餐霞大师持【斗剑令】亲至,誓灭慈云寺满门!”
“届时法元师祖会为你出头?不,他只会拍手称快——用你这枚弃子,换掉一枚【斗剑令】,何其划算!”
“师尊,从头到尾,真正在乎慈云寺死活的,只有弟子一人。”
“嗡……”
悬在他身侧的【混元三色剑】感应到主人剧烈的心绪波动,
剑身轻颤,青、红、黑三色气流开始不安分地流转。
“我该怎么办……”
智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眼中挣扎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救她?俞德就在旁边看着!不救?她若真死了,慈云寺……”
就在这时——
他瞳孔骤然收缩!
“铮——!!!”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鸣!
笼罩周轻云的灰色光罩,终于到了极限。
无数裂缝在刹那间连接、贯通,
那层坚韧无比的【乌云神鲛丝】光华彻底溃散,
化作点点灰白流光,哀鸣着缩回周轻云怀中那枚锦囊。
防护,
破了。
“哗啦啦——!!!”
漫天红黄毒砂,
再无阻碍!
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
携带着万千怨魂的无声尖啸,
朝着下方那道孤零零的青色身影,当头倾泻而下!
砂未至,
那股蚀骨销魂的阴毒煞气已扑面而来。
周轻云额前几缕发丝瞬间枯黄卷曲,
脸上肌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抬起头,
望着那片毁灭性的红云。
那双总是清冷坚定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绝望。
“终究……还是逃不过么……”
她轻轻闭眼,
握住青索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师尊……师妹……对不起。
“哈哈哈哈哈——!!!”
俞德的狂笑声撕裂夜空,充满了大仇得报的癫狂快意:
“黄山贱婢!任你剑术通天,今日也要死在佛爷的……”
他笑声戛然而止。
“篷——!!!”
旁边一道三色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暴起!
青、红、黑三色剑气拧成一股,
化作一道气势磅礴的螺旋气劲,并非攻向周轻云——
而是狠狠撞在了那摇摇欲坠的【金光圈】上!
“咔嚓!!!”
早已濒临崩溃的金光圈,
在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下,应声破碎!
无数金色碎片如琉璃般炸裂四溅!
“不可杀她——!!!”
智通的嘶吼声,几乎与金光圈破碎声同时响起。
那声音里充满了某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周轻云猛地睁眼!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求生的本能已压倒一切。
“咻——!”
人剑合一!
青索剑(仿)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长虹,
将她周身包裹,
从那破碎的金光圈缺口处,电射而出!
几乎是擦着倾泻而下的红砂洪流的边缘,
险之又险地掠出死亡区域!
“噗嗤嗤——!”
尽管只是被红砂的边缘扫过,那恐怖的腐蚀力依旧让她痛彻神魂。
青色剑虹穿过百丈毒雾区域后,
光芒骤然黯淡,
“啪”地一声坠落在地,现出周轻云的身影——
此刻的她,
几乎已不成人形。
素青劲装也破烂不堪,
裸露在外的肌肤没有一寸完好,焦黑溃烂的伤口遍布全身,
脓血混着毒砂的污渍不断渗出,
将身下的青石板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她单膝跪地,
以剑拄地,
剧烈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还活着。
“智——通——!!!”
俞德的咆哮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
“你竟敢破我金光圈?!救这黄山贱婢?!你疯了吗?!!”
他独臂指着智通,
因为极致的愤怒,
那张敷粉的白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都在发抖:
“老子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宰了她!你……”
“你才疯了!!!”
智通同样怒吼回去,
枯瘦的脸庞扭曲狰狞,眼中血丝密布:
“朱梅已经逃了!她用遁地符跑了!现在慈云寺里根本找不到她的人影!你再杀了周轻云,是想让餐霞大师明天就打上门来吗?!到时候你去挡?还是我去挡?!!”
他喘着粗气,
指着远处跪地喘息的周轻云,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抓活的!她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抓回去关进秘境,我们手里就还有筹码!杀了她,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灭门之祸!!!”
俞德被他这一吼,
猛地怔住。
沸腾的杀意和暴怒,
被“朱梅已逃”这四个字,浇了一盆冰水。
法元师尊确实交代过——抓活的。
他死死盯着智通,
又扭头看向远处那道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
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确定……朱梅真逃了?”
“废话!”
智通咬牙道,
“老子的阵法感知得一清二楚!她的土遁气息在寺内转了一圈,最后消失在了大阵边缘——定是用了什么秘宝或者高阶遁符,硬冲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诱哄的急切:
“俞德师兄,听我一句。周轻云现在这模样,还能翻出什么浪?抓回去,用【人命油灯】控住,咱们手里就多一张牌。餐霞大师若真打来,我们也有谈判的底气。可你要是现在杀了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那就是不死不休。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俞德沉默了。
他独臂握着黑葫芦,
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疯狂与理智激烈交战。
最终,
理智——或者说,
对餐霞大师的恐惧——占了上风。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声道:
“好!就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