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当——!”
夜空中,
四道剑光如同四条恶蛟与一条青蟒缠斗不休。
青索剑(仿)化作的青色流光依旧灵动机变,
在【混元三色剑】与【血魇剑】的夹击下左冲右突,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狠辣,
展现出黄山剑术的超凡底蕴。
可任谁都看得出——
青色剑光的速度,已比最初慢了不止一筹。
“铮铮铮铮——”
剑身上的清辉也黯淡了许多,
每一次与邪剑硬撼后,
发出的嗡鸣声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嗬嗬嗬……”
剑光守护的下方,
周轻云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
以手拄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浑身浴血,素青劲装早已被鲜血和污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微微颤抖的轮廓。
“滴答滴答……”
裸露在外的肌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焦黑溃烂的伤口仍在渗出混着毒砂的脓血,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那张清丽绝尘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
唯有一双眼睛,
依旧亮如寒星,
死死盯着空中战局,瞳孔深处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倔强火焰。
“这贱婢已经撑不了多久,马上就法力耗尽了。”
几百丈外,智通与俞德并肩而立,并不急于强攻。
俞德独臂抱胸,
嘴角噙着残忍而快意的狞笑,
白惨惨的脸上那双怪眼眯成一条缝,如同戏鼠的猫。
智通则脸色复杂,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目光在周轻云顽强抵抗的身影和远处夜色之间游移不定,
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焦虑。
他们在等。
等周轻云法力耗尽,油尽灯枯。
生擒,远比击杀更需要耐心。
而,
就在这僵持的微妙时刻——
“咻——咻——咻——!”
三道猩红如血的细线,毫无征兆地撕裂夜幕!
它们快得超越了目力所能捕捉的极限,
只在空中留下三道灼目的红色残痕,
如同流星经天,却又带着某种邪异阴森的韵律。
更令人骇然的是,
这三道红线竟视慈云寺上空那层【琉璃净火大阵】如无物,
轻易穿透光罩,
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噗。”
轻响声中,
三道红线落在智通与俞德身侧空地,
红光收敛,凝聚成一道矮胖敦实的身影。
来人一袭深红色袈裟,
面庞圆润,
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带着弥勒般的和气笑容。
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
精光流转,仿佛能洞彻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正是五台派代掌门——
“金身罗汉”法元!
“法元师叔!”
“法元师叔!”
智通与俞德几乎同时躬身行礼,声音里都带着明显的敬畏。
法元显然心情极佳,
那张圆脸上笑意更盛,
甚至罕见地哈哈大笑了几声,
声如洪钟,在寂静的夜空中远远荡开:
“好!好!今夜成果简直超乎我想象,不枉老夫亲自走这一趟!”
他一边笑着,一边缓缓摊开一直虚握的右手。
“嗡……”
掌心之中,一点微光亮起。
那是一个仅有寸许高、通体如白色琉璃雕琢而成的小人,眉眼宛然,栩栩如生,赫然是醉道人的模样!
只是此刻,这琉璃小人被无数细如发丝、殷红如血的丝线层层缠绕捆缚,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动弹不得。小人脸上表情扭曲,充满了痛苦与不甘,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醉……醉道人?!”
“这是醉道人的元神?!!”
俞德与智通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俞德率先反应过来,
独臂猛地一挥,
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充满了积压多年的怨毒与快意:
“好!好!好!醉道人这老匹夫,终于落到今日下场!师叔神威!!”
他上前半步,
死死盯着那琉璃小人,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
“这老狗当年在滇西边境,仗着峨眉势大,将我堵在瘟神庙前,把我衣服剥光,逼我跪地磕头自扇耳光,还要我发誓永不踏足中原!若非师尊独龙尊者名头镇着,他岂会‘饶’我一命?那是饶吗?那是将我的脸皮、师尊毒龙尊者的脸面踩在泥地里碾!!此仇此辱,俞德铭记至今!今日见他元神被擒,方知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师叔,请容弟子稍后……好好‘伺候’这老匹夫的元神!”
紧接着,
智通也深吸一口气,
枯瘦的身躯微微发颤,声音嘶哑地接道:
“师叔……师叔大恩,智通没齿难忘!”
他抬起头,眼中竟隐隐有浑浊的老泪滚动:
“这醉道人,在成都府压制我慈云寺整整十三年!十三年来,我寺中弟子不敢轻易外出,香火凋零,声威日堕!每逢初一十五,那老匹夫还要来山门前‘敲打’一番,美其名曰‘论道’,实则极尽羞辱之能事!寺中稍有资质的苗子,皆被他以各种手段逼走或废去!我……我忍气吞声十余载,今日终于得见这老贼伏诛!师叔,您这是替我慈云寺,替我五台一脉,雪了积年大耻啊!”
他越说越激动,竟朝着法元深深一揖到地:
“师叔神通盖世,算无遗策!今日擒杀醉道人,无异于斩断峨眉一臂,壮我五台声威!从此往后,我慈云寺上下,唯师叔马首是瞻!”
“哈哈哈哈——!!!”
法元听得心怀大畅,仰天长笑,声震四野!
他托着醉道人元神的手微微抬高,
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圆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志得意满:
“不错!醉道人这老匹夫,肉身已毁,元神在此!数百年的恩怨,今日终得清偿!哈哈哈哈……醉道人啊醉道人,任你狡猾如狐,剑术通神,如今不也成了老夫掌中之物?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得意的狞笑久久在夜空回荡着!
“醉师叔——!!!”
周轻云凄厉的惊呼声划破夜空!
她亲眼看见了法元掌中那个熟悉的琉璃小人,
刹那间,
如遭雷击!
心神失守,
剑势立乱!
“铮——!!!”
空中,
青索剑(仿)被【混元三色剑】与【血魇剑】抓住破绽,
合力一击,
发出一声悲鸣,
剑光骤黯,
倒飞而回,
“锵”地一声斜插在周轻云身前三尺之地,剑身兀自颤动不休。
“噗——!”
本命飞剑受创,
气机牵引之下,
周轻云再也压制不住内腑伤势,
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
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再无力挣扎。
法元闻声,
目光如电,
扫过瘫倒的周轻云,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只有这一个?黄山来的那两个小丫头,不是一起来的么?另一个叫朱梅的呢?”
智通心头一紧,
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释:
“师叔明鉴,那朱梅身上不知带了什么高阶遁符,竟能短暂冲破大阵封锁。弟子与毛太师弟虽尽力阻拦,还是被她寻到一丝空隙,遁出寺外,此刻……已不知去向。”
他语速很快,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无奈。
法元闻言,
眉头松开,
点了点头,
目光重新落回周轻云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跑了一个,倒也罢了。抓住这个,反而更妙。”
他顿了顿,缓缓道:
“这周轻云,可是黄山餐霞的衣钵传人,还是什么狗屁‘三英二云’之一。她对餐霞的重要性,远比那个叫朱梅的小丫头大得多。有她在手,何愁餐霞不投鼠忌器?”
他忽然转头,
看向智通,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智通,你去,把周轻云的【人命油灯】点上。此事宜早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再出变故。点了灯,我们才算真正捏住了餐霞的命脉。”
智通浑身一僵!
果然!!!
宋宁的话语如同惊雷,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响:
“师尊,你连同你这慈云寺,不过是一枚用来吸引火力、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法元师祖在乎的,只是慈云寺这具躯壳,能否在他需要的时候,爆发出最后一点光热,哪怕这光热是以彻底焚毁为代价!”
他心中巨震,
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反而挤出为难之色,
苦笑道:
“师叔,非是弟子推诿……只是弟子那【人命油灯】,三十六盏灯位早已点满,实在……实在无处再添新灯了。”
他偷眼观察法元神色,小心翼翼提议:
“师叔,您修炼的【人命玉牌】乃我脉进阶秘法,有七十二位之限,远胜弟子这粗浅之术。不如……由师叔亲自施术,将周轻云控于玉牌之中?如此,不仅稳妥,将来与餐霞交涉时,师叔亲自掌控,也更具分量……”
“呵呵……”
法元轻笑一声,
笑声听不出喜怒,却让智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巧了。”
法元慢悠悠道,
“老夫那七十二面玉牌,前些日子也刚好用尽。眼下,却是腾不出位置来了。”
“呃……”
智通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满?哪有那么巧!
这分明是托词!是推诿!
他心中冰凉,却不敢戳破,只能僵在原地,脸色阵青阵白。
“智通,满了就吹灭一盏不就行了?”
一旁的俞德看得不耐烦,粗声粗气地插嘴:
“你那灯里,难道个个都是紧要人物?挑个无关紧要的灭了,给周轻云腾位置!难不成,你还想让法元师叔自碎一面玉牌?那损耗多大!”
他完全没看出智通心中的惊涛骇浪,
只当他是吝啬灯位。
“我……我……”
智通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目光游移,
不敢看法元,
也不敢看俞德,
最终落在远处瘫倒在地、气息微弱的周轻云身上。
“智通。”
法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平和,却如同冰水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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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你不愿意?”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
智通却仿佛听到了丧钟敲响!
他浑身一颤,
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愿、愿意!弟子岂敢不愿!只是……只是在想,该吹灭哪一盏灯,方为妥当……”
“踏……踏……踏……”
智通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
朝着周轻云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
缓慢,
如同绑着千斤巨石。
他低着头,似乎真的在苦苦思索该牺牲哪个“灯奴”。
可内心深处,
一个声音正在疯狂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
“宁儿!宋宁!你此刻在何处?!为师……为师真的要走上这条绝路了吗?!”
“你若再不来……为师便只能亲手点燃这盏催命灯,将慈云寺……将自己……彻底绑上法元的战车,再无回头之路了!”
“快些,智通。”
法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依旧带着那弥勒般的笑意,却透出不容拖延的压迫:
“点上灯,我们便回殿中,设宴庆功。今日擒杀醉道人,生擒周轻云,乃我五台一脉数十年来未有之大捷!值得好好庆贺一番。”
智通后背一僵。
脚步,
却不得不继续向前。
月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
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孤单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