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
智通站在周轻云身前,
枯瘦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青色身影,
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染缸——
有挣扎,有不甘,有恐惧,最后都化作了认命般的灰败。
他在心中默念,
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说三,二,一。”
“你若再不出现……”
“我便只能吹灭朴灿国那盏微弱的灯,点燃周轻云这盏……注定会焚尽慈云寺的催命灯了。”
夜风穿过庭院,
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轻响。
远处,
法元负手而立,
圆脸上依旧挂着弥勒般的微笑,
可那双微眯的眼睛里,已有淡淡的不耐。
俞德独臂抱胸,
嘴角咧开,
露出森森白牙,满是看戏的残忍快意。
“三。”
智通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衰老的心脏,
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撞击着肋骨,咚咚作响。
“二。”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慈云寺三十年的苦心经营,
智通这个名字在成都府也曾有过的三分威名,
还有……宋宁那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睛。
“一。”
最后一个数字,
在心中轻轻落下。
四周依旧寂静。
只有夜风,
只有远处法元指尖轻轻敲击掌心的细微声响,
只有俞德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味的嗬嗬低笑。
“唉……”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榨出的叹息,
从智通干裂的嘴唇间逸出。
他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认命般的荒凉。
“罢了……”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
指尖泛起一点黯淡昏黄的微光——那是【人命油灯】术法催动的征兆。
他目光扫过虚空——
那里,
三十六盏虚幻的灯火正在他感知中摇曳。
其中一盏,
火苗微弱,
代表着一个叫朴灿国的、无足轻重的名字。
“噗。”
就在他意念微动,
即将吹熄那盏微弱灯火,为周轻云腾出灯位的刹那——
“智通——!!!!”
一声厉喝,
如同九天惊雷,
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那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仿佛能直接轰入神魂深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更可怕的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并非寺内,而是寺外!
“咻——!!!”
几乎与厉喝声同时!
一道绚烂夺目的长虹,
毫无征兆地从慈云寺外的远方夜空中迸现!
那长虹色泽瑰丽难言,
仿佛将世间所有最纯净、最璀璨的光华都浓缩在了其中,
却又流转自然,不带半分烟火气。
它出现的瞬间,
整片夜空仿佛都被点亮了一瞬!
速度——快得超越了常理认知!
比法元之前那三道红线更快!
快上一倍!
不,
是数倍!
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来不及捕捉它的轨迹,
只看到一道绚丽的光痕在视野中一闪而逝!
“嗡……”
更令人骇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长虹触及【琉璃净火大阵】光罩的瞬间——
没有撞击,没有涟漪,没有半分阻碍!
那层足以困住散仙、令醉道人都需费心破解的护寺大阵,在这道长虹面前,竟如同虚设!
长虹毫无滞碍地穿透光罩,仿佛那层阵法根本不存在!
智通更是满脸骇然,
法元能够畅通无阻,是因为他持有自己的【主持木符】,
而此人能够畅通无阻,
那么…………
“快点灯!!!”
法元焦急怒喝,
但是已经晚了,
或者智通故意放慢了节奏!
“踏。”
一声轻响。
轻得几乎微不可闻。
可就在这声轻响落下的瞬间,
智通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了空间的弦。
下一刻。
他身前,那原本瘫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周轻云……
不见了。
一个矮小的身影,
不知何时,
已静静立在原地。
而那浑身浴血的青衣女子,
此刻正被这个身影小心翼翼地横抱在怀中,
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
“踏踏踏……”
智通瞳孔骤缩,
浑身汗毛倒竖,踉跄着向后连退三步,脸上血色尽褪!
他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矮小单瘦的老头。
身高不满三尺,比身形本就敦实的法元还要矮上一大截。
可他站在那里,
却给人一种山岳耸峙的错觉——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浓缩了无尽岁月与重量的孤峰。
老头面容清癯,
面皮却红润如朱砂,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一部银白色的长髯垂落过腹,
随着夜风微微飘拂,平添了十分的仙风道骨。
他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都有些磨损的破旧单袍,
这袍子洁净得不可思议,
连一丝尘土都不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晕。
最引人注目的,
是他背上那个朱红色的大酒葫芦。
那葫芦实在太大,
几乎有他多半个人高,用一根褪色的麻绳斜挎在背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葫芦表面油光发亮,
显然常年摩挲,
上面似乎还用某种刀刻着几个模糊的古篆,月光下看不真切。
此刻,
这矮小老头正低着头,
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
他根本看都没看如临大敌的智通,
也没看远处脸色骤变的法元,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昏迷的周轻云身上。
“啧啧……伤得这么重。”
老头嘴里低声嘟囔着,
声音有些沙哑,
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
他伸出两根枯瘦却异常干净的手指,
轻轻搭在周轻云手腕脉门处。
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噗、噗、噗。”
他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左手依旧稳稳托着周轻云,
右手已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瓶,
用牙齿咬开瓶塞,
将里面三颗晶莹剔透的白玉丹丸倒入掌心。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噗!”
他自己先把三颗白玉丹丸一股脑儿丢进嘴里,
嚼了两下,
随即俯身,
竟口对口地将嚼碎的丹药混合着某种莹润的津液,
渡入了周轻云口中!
“呃……”
昏迷中的周轻云喉咙微微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随着丹药入腹,
她身上那些狰狞可怖、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血。
焦黑糜烂的边缘开始收缩,新生出淡粉色的肉芽。
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
但那股不断衰弱的死气,却被硬生生扼住了。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似乎想要睁开眼,
却终究没能成功,意识依旧在半梦半醒的迷离之中。
直到这时,
矮小老头——才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原本带着诙谐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已是一片冰寒。
目光如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全场。
先是惊魂未定、连连后退的智通。
再是远处脸色铁青、独臂不自觉地按在腰间葫芦上的俞德。
最后——
定格在了法元脸上。
被这目光触及的瞬间,
法元那张圆润的、惯常带笑的弥勒脸,
竟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踏……”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窒息般的抽气声,
脚下甚至微微后挪了半步!
“朱……朱梅……!!!!!”
法元的声音嘶哑变形,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恐惧?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死死盯着那个矮小的身影,
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也最不愿见到的事物!
“朱梅?”
“朱梅?!!”
智通和俞德同时愣住,满脸错愕。
这个突然出现的、仙风道骨又背着大酒葫芦的矮小老头……
也叫朱梅?
和那个逃走的、古灵精怪的黄山女剑仙……同名?
而且——
法元师叔见到他,为何会惊恐至此?!
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的酒鬼老头……究竟是谁?!
他的实力,难道比法元师叔(师尊)还要……?!
两人心中同时涌起一股寒意,不约而同地又向后退了半步。
“呵呵……法元……”
酒鬼朱梅对着惊慌的法元冷笑一声,
随即,
他缓缓地将周轻云小心地靠放在一旁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青石上,
又解下自己的破旧单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
他才直起身,
陡然看向俞德。
那目光如冰,
声音平静,却让俞德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子母阴魂夺命红砂’……”
他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她身上的伤,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