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已沉向西边山脊。
像是用最细的毛笔在漆黑的天幕上勾勒出的浅痕。
这是一天中最深沉、也最微妙的时刻。
“不用焦急,路上当心。”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草丛,发出沙沙的轻响。
抬头望着已踏上【霓虹剑】的朱梅。
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份急切与决绝。
宋宁的声音在旷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向你保证——在你请来玉清大师到慈云寺之前,周轻云檀越绝不会有事。”
眼中的焦躁稍稍平复。
“我信你。”
“嗡——!”
七彩光华骤然暴涨,如一道初升的虹桥将她托起。
“咻——!”
化作一道绚烂的流光,直射向西南方玉清观所在的夜空!
“我走了,小和尚!”
渐行渐远。
“好。”
轻轻应了一声。
“朱梅——!!!”
毫无征兆地从东北方向的夜空中炸响!
“轰——!!!”
一道炽烈如熔岩、磅礴如长河的朱红色流光,
以远超霓虹剑的速度疾驰而至!
仿佛将半片天空都染成了赤红色!
让下方旷野的草木都为之低伏!
“咻——”
稳稳挡住了去路!
“滚开——!!!”
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急躁与怒火!
“朱梅,你听我说!此事……”
语气里满是慌乱。
“我不听!我什么都不想听!让开——!!!”
试图从侧面绕过去。
“咻——!”
“咻——!”
每一次都精准地封死霓虹剑的去路。
如同最坚韧的屏障。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跟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好!你不让我过是吧?我不去了!行了吧?!”
带着浓浓的无力和愤懑。
“咻——!”
重新回到密道口的旷野上。
“呼……呼……呼……”
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指节都微微发白。
她瞪着头顶那道紧随而落的朱红流光,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咻。”
光芒收敛。
一个身高不满三尺、背着巨大朱红酒葫芦的矮小老头,
显出身形。
他脚下踩着一柄通体赤红、宛如琉璃铸就的奇异飞剑,
一行古朴的金色篆文在晨光微熹中缓缓流转——
这矮小老头——正是方才与法元对峙的酒鬼朱梅——正满脸无奈地看着气鼓鼓的红衣少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小和尚!”
指着那酒鬼老头,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这个不讲理的酒鬼!拦着不让我去玉清观!你快帮我想想办法!我师姐还等着救命呢!”
宋宁的目光从【朱虹】剑上那行金字掠过,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对着酒鬼老头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敢问前辈,为何要阻拦朱梅檀越?她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前往玉清观求援。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
也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朱梅!你怎能与慈云寺这魔窟的僧人厮混一处?你可知这慈云寺乃是五台余孽,寺中尽是些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邪魔外道!你是餐霞大师门下,黄山正道嫡传,与这些人为伍,成何体统?!若传出去……”
“我爱和谁一处便和谁一处!爱和谁说话便和谁说话!要你管?!”
“你是我什么人?是我师父还是我爹?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师父都没这么管过我!你一个……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酒鬼老头,凭什么管我交什么朋友,去什么地方?!”
像只炸毛的小猫。
“丫头,这不是管你,是为你着想!”
“慈云寺是什么地方?那是邪道巢穴!里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手上都沾着无辜者的血!你和他们混在一起,那是自污清白,自堕身份!你师父若知道,该有多痛心?!”
“前辈此言,请恕小僧不能苟同。”
却清晰地插入了两人之间。
目光平静地迎向酒鬼老头审视的眼神:
“敢问前辈——难道慈云寺中,便绝无一个心存良善之人?难道天下邪道,便生来都是十恶不赦之徒?反之,难道峨眉正道之内,便个个都是光明磊落、毫无瑕疵的圣贤?”
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以偏概全,以出身定善恶,是否……有失公允?”
“好……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和尚。”
仔细打量着他。
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更让酒鬼老头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
仿佛古井无波。
却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太多看不透的东西。
而是历经算计、深谙人心之后淬炼出的通透与疏离。
这绝非寻常庸碌僧人,而是个心思缜密、善于谋算的角色。
“哼,巧言令色!”
“慈云寺或许真有一两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或者良善之辈,但……绝不会是你。”
“哦,那请问前辈,何为善,何为恶?”
静静问道。
“哼,做好事就为善,做坏事就为恶,这是天下公认的至理,还用问吗?”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
“哦,晚辈却不认同前辈所言。在小僧看来,好与坏,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若按前辈所说,行善事即为好,作恶事即为坏——那么请问:一个饥寒交迫的父亲,为了不让怀中幼子饿死,去富户家中偷了一袋米。他偷窃,是恶行;但他救了孩子的命,是善举。此人,是好是坏?”
“呃……”
却发现无可辩驳。
“再比如……”
“两国交战,一位将军死守孤城,拖住敌国大军三月,保得后方百姓安宁。在他守护的百姓眼中,他是英雄,是好人。可在那座被战火焚毁的城池、那些因他坚守而家破人亡的敌国平民眼中,他便是刽子手,是坏人。同一人,同一事,立场不同,评判便截然相反。”
“又或者:前辈杀一人救一城。一城百姓会感激你,而杀死那人的妻儿老小是否会感激你,觉得你是好人哪,前辈?”
“世间万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二分。人心之复杂,处境之艰难,往往超出旁观者的想象。以己度人,以偏概全,以出身定善恶——或许简单痛快,却未必是真相,更未必……是公道。”
“这是晚辈一番浅薄见解,还请前辈不要见笑。”
东方那抹鱼肚白又亮了些。
声音清晰。
沉默不语。
第一次映出了某种近乎震撼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