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的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我辩不过你。”
酒鬼老头那件一尘不染的破旧单袍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银白色的长髯也跟着微微飘摇。
皱纹在晨曦将明未明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刻。
有许多道理要辩——关于正邪,关于善恶,关于这世道人心的复杂。
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从胸腔深处吐出。
“也没有时间和你辩。”
目光转向一旁的朱梅。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或戏谑的眸子里,
甚至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柔软。
“朱梅,我……”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朱梅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跳了起来。
“啪!啪!”
两只小手“啪”
那束原本用红绳系着的发包随之左右甩动,
在黑夜无声消散、渐亮的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倔强的弧线。
“老和尚念经!老古董说教!陈芝麻烂谷子的大道理!我不听不听不听——!”
惊起远处林间几只早起的鸟雀,“扑棱棱”飞向微白的天际。
“哎……”
酒鬼老头看着眼前这个捂耳摇头、满脸“你别想给我洗脑”
更多的却是无奈。
最终只能再叹一声,叹息声中充满了苦涩。
“听,朱梅檀越。”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身形恰好站在朱梅与酒鬼老头之间。
晨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晰的轮廓。
“如果你想救你师姐周轻云的话。”
瞬间荡开了所有情绪化的涟漪。
朱梅摇晃的脑袋猛地停住。
手指微微松开了一道缝隙。
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愕然,
但更多的——是被这句话骤然点醒的、无法掩饰的担忧。
“好……”
却又无比顺从。
指尖还残留着用力捂耳后的微红。
目光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一副“我只是给宋宁面子”的傲娇模样。
“朱梅。”
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先是带着一丝异样、探究的目光深深看了宋宁一眼——
这份影响力,实在不容小觑。
那是一种与之前和法元对峙时的冰冷肃杀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慈祥甚至……
“我本在青城山金鞭崖绝顶清修,昨夜子时,心头忽地一阵惊悸,冥冥中感应到你有大危险。”
下意识地摸了摸背上那个巨大的朱红酒葫芦,
“我急忙起卦推算,虽天机混沌,难以尽窥,却也勉强算出你人在成都府境内,且劫难临身,凶险异常。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御剑而起,连夜横跨千里山水,直奔成都而来。”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朱梅的反应。
仿佛在说:“谁要你多管闲事?”
继续温声解释,像是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我只知你在成都遇难,却算不出具体方位。便想着先去碧筠庵寻醉道人——他是本地地主,又是峨眉几乎所有事件牵头之人,定然知晓你们行踪。可到了碧筠庵,却扑了个空,庵中童子只说醉道友和你们师姊妹外出,不知去向。”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心下更急,想起玉清观的玉清大师与你师父餐霞有旧,或许知道内情。便又转道玉清观,叩开山门,见到了摩伽仙子。”
提到“玉清大师”
酒鬼老头的语气陡然转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那位摩伽仙子,倒是淡定得很。她告诉了我此事前因后果,最后说算到你们此次行动虽有波折,但最终必能‘全身而退’,让我不必忧心,只需静待佳音即可。”
“呵呵……好一个‘略有波折’,好一个‘全身而退’!摩伽仙子在神尼优昙座下听了几日经文,被旁人吹捧几句‘神机妙算’,就真当自己能掐会算、料事如神了?依我看,她到你师尊餐霞大师算术的火候,还差得远呢!”
让一直别着脸的朱梅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那双耳朵显然已经竖了起来。
尤其是听到酒鬼老头对于玉清大师的嘲讽,
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眼底深处无法控制地涌起浓浓的担忧,
几乎要咬出血来。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我自然不信玉清那套说辞。”
酒鬼老头将朱梅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甚至带着点邀功似的讨好,对着朱梅那倔强的背影说道:
“从玉清观出来后,片刻未停,径直就往慈云寺方向寻来。”
仿佛她才是这昏暗晨光里唯一的光源:
“还未靠近慈云寺山门,远远便瞧见寺内上空邪气冲天,血气弥漫!我心中一沉,加速赶去,正撞见智通那老秃驴,要对一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青衣女子下咒——那人,正是你师姐周轻云!”
“我师姐——她怎么样了?!!”
朱梅再也无法维持那副“不想理你”的姿态了。
“踏!”
红衣在晨风中“呼”
里面写满了惊惶与急切,先前所有的赌气、不屑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担忧冲得烟消云散。
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放心!有我在,天底下没人能伤她一根汗毛!”
“我及时出手,打断了智通的【人命油灯】咒术,将她救了下来。”
“不过……你师姐伤得极重。她中了俞德的【子母阴魂夺命红砂】!”
他特意加重了“俞德”即又稍缓语气:
“万幸,那红砂并非毒龙尊者亲手炼制、圆满无缺的版本,只是俞德那厮自己祭炼的,火候差了许多,毒性也大打折扣。若是真正的毒龙尊者红砂……莫说是她,便是散仙之体,若无特殊法宝护持,怕也是神仙难救,魂飞魄散的下场。”
仔细观察着朱梅瞬间惨白的脸色,继续沉声道:
“即便如此,情况也不容乐观。轻云浑身肌肤被红砂腐蚀,多处糜烂见骨。更麻烦的是,红砂中附着的阴毒怨煞之气,已侵入她的神魂深处,不断侵蚀她的三魂七魄。若不及时祛除,即便外伤痊愈,神魂受损,轻则修为尽废、神智昏沉,重则……魂飞魄散。”
“那……那怎么办?!”
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唯有桂花山福仙潭的【乌风草】可解此毒。”
“此草生于至阴之地,却秉性至阳,专克天下阴毒秽物,尤其对神魂之毒有奇效。必须尽快取得乌风草,方能彻底拔除她神魂中的红砂阴毒。”
“桂花山……福仙潭……”
“那我师姐现在在哪里?她……她撑得住吗?”
“在这里。”
抬手在背后那巨大的朱红酒葫芦上轻轻一拍!
“啪!”
一声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清晰。
“咻——!”
自葫芦口迸射而出!
迅速凝聚成形——竟是一口通体由碧玉雕琢而成的棺材!
宛如最上等的翡翠,在渐亮的晨光中流转着柔和而莹润的光泽。
棺盖亦是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
碧玉棺材静静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那是用以镇住伤势、延缓毒性蔓延的“玄冰灵气”。
周轻云正静静躺在其中。
长睫如蝶翼般覆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素白绸衣。
然而,这并不能掩盖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势。
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乃至隐约可见的锁骨处,
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此刻布满了一片片焦黑糜烂的疮口。
依旧能看到密密麻麻、细如沙砾的暗红色斑点——那是残留的红砂毒质。
她的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结了暗红的血痂。
她的身体时不时会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一下,
都让那些疮口边缘的嫩肉随之抽搐,看得人心脏发紧。
她眉心处隐隐笼罩着一层极淡、却挥之不去的青黑之气——那是阴毒侵入神魂的表征。
“师姐——!!!”
便彻底模糊了。
“刷——”
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碧玉棺沿,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贪婪而痛苦地凝视着周轻云惨烈的面容,
砸在碧玉棺盖上,溅开一朵朵凄楚的水花。
“师姐……师姐……你怎么……怎么会这样……”
仿佛想抹去那里的痛苦,却又怕惊扰了她。
晨风呜咽。
那一线鱼肚白终于挣脱了黑暗的束缚,
绽放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